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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治之乱

1142年至1159年，日本多位天皇与藤原氏争夺权力，平氏和源氏也参与其中。

1142年，一名2岁多的男孩被确立为日本天皇。

他就是近卫天皇，没人希望他能真正统治国家。并且两位退位天皇早已为大权争斗不休。事实上，日本饱受天皇内斗之苦。

在11世纪，藤原家族很多野心勃勃的成员挖空心思挤入了日本政府的上层。一代接一代，皇太子们均是迎娶来自藤原家族的新娘。藤原氏的朝中大臣通常是皇后的近亲，这样他们就可以控制弱势的天皇或是幼主。每一位天皇登基后，除参与政治仪式和祭祀之外，都沉湎于风雅之事和奢靡生活。[1]

1068年，一位年轻的皇子在他哥哥早逝后出人意料地即位，打破了惯例，这就是后三条天皇。

与之前的天皇们不同，后三条的母亲不是藤原氏。多半是为私利而将全日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藤原氏大臣对此愤恨不已，他们为此谋划了数十年。天台座主慈圆所作的日本13世纪史书《愚管抄》记载道：“后三条天皇的统治在经历剧烈转折后进入末期。如果摄政和关白们继续统治国家，如果天皇只关注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会觉察到人民不再安于平静……”[2]

藤原氏不是日本和平的唯一威胁。一个世纪以前，本州中部的各大贵族纷纷培植私人势力。东北部的源氏和西南部的平氏组织起私人武装，以土地换取当地人为其服役：这些效忠于地主的勇士就是“武士”（samurai）。[3]

到后三条天皇加冕时，各地武士组织的武装实力大增，其实力可以与天皇调遣的士兵相匹敌。而且，其他的军阀也能随时参加到战争中。自10世纪以来，京都和奈良佛寺的丰厚资产都被当地的军阀拿去充公。作为回应，佛教团体开始从日本雇佣兵阶层和罪犯中征募和尚，即僧兵，他们之所以进入寺庙修行，是因为擅长使用武器。[4]

这是一个由好战分子组成的强大团体，所以后三条天皇必须小心翼翼地推行他的改革。他从组建新的政府部门开始，新部门称为“记录庄园券契所”，所有的贵族被要求必须登记其所拥有的土地。这个举动是为了遏制藤原氏将公共土地作为赏赐招募私人武装的不正之风。（《愚管抄》中说日本“整个国家”一度看起来像藤原氏大臣的私有财产。）他提拔了大批源氏高官进入宫廷。他尽最大努力安排继承顺序，使由非藤原氏母亲所生的儿子继位。他自己的皇后就姓藤原，是皇长子白河的母亲，不过皇后出自藤原氏一个没什么名望的分支。皇次子是一名妃子所生的儿子，这个妃子是源氏家族之女。[5]

后三条天皇在位仅4年就退位了，时年38岁。即便如此，他并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影响力。他让白河迎娶来自源氏家族的新娘，在白河19岁继位后，后三条就把没有藤原氏血缘的次子推向前台，封为亲王并确立为皇太弟。而他继续待在幕后，给儿子们提供建议并挫败藤原氏大臣的种种夺权阴谋。[6]

他仅这样做了几个月，便意外地在39岁生日之前死去。但是他给日本权力结构带来的剧烈转折却存续了下来。白河追随父亲的脚步，拒绝服从大臣，并且支持源氏和平氏诸大臣对抗藤原氏。像父亲那样，白河在权力顶峰期退位，33岁时让出皇位并立誓隐修。但他继续从寺院不断地发号施令，尽可能地控制年幼的天皇，起先是他的儿子堀河，后来是孙子鸟羽，跟藤原氏摄政曾经做的事如出一辙。据他的臣民说，只有三件事情是退位的天皇控制不了的，那就是：迅猛的贺茂川洪水、比睿山上制造麻烦的僧兵和名为“双六”的掷骰子赌局。[7]

这是200年上皇传统的开端，在此期间，天皇们在权力顶峰期退位，把皇位留给年幼的继承人，待在幕后进行统治。谁都知道何人掌握实权，《愚管抄》中记载道：“白河天皇退位后，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由上皇进行统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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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14-1 白河上皇统治下的日本

这并不是完全不切实际的体制。上皇政体将耗时的仪式职责（从礼仪规制上讲很重要，但于政治毫无意义）从同样耗时的实际治理职责中分割出来。在位君主负责礼仪，寺院里的上皇负责政治。它还保留了天皇和藤原氏大臣的一种合作表象，然而天皇和藤原氏的实权斗争则在背地里继续进行。

但是上皇政体也不可避免地加剧了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势之乱。

当2岁的近卫天皇在1142年登基时，内廷早已危机四伏。

敌对行动持续了三代。早在1107年，日本天皇是4岁的鸟羽天皇，在寺院行使实权的是鸟羽天皇那专横而长寿的祖父白河法皇。鸟羽十几岁时，白河安排他迎娶美丽的少女藤原璋子，这是他的养女。朝廷上下对此议论纷纷，称璋子不仅仅是白河的养女。璋子诞下的皇子随后在1119年被确立为皇太子。即使鸟羽声称孩子是他的，但人们还是一致认为孩子可能是白河的。[9]

1123年，白河强逼鸟羽退位，立4岁的皇太子为君，就是后来的崇德天皇。这等于是皇家确认了民间的流言。这件事使鸟羽彻底落入了一个完全无能为力的境地，可他当时只有20岁。他成为上皇，在强势的祖父面前却抬不起头，在继位的儿子面前也没有地位。鸟羽敢怒不敢言，直到白河最终于1129年去世，情况才出现转机。

鸟羽执掌了上皇的真正权力，同时允许名义上的儿子继续享有天皇大位。但是在1139年，鸟羽最爱的妻子藤原得子终于生下了一位皇子，即后来的近卫天皇。这才是他鸟羽的亲骨肉。3年后，鸟羽强迫崇德让位给近卫，就同他19年前被迫让位给崇德那样。

这使得崇德落入了鸟羽曾经的境地：上皇尚在壮年，自己则无权无势，只能隐忍满腔的愤怒。近卫天皇统治了13年，终因体弱多病而亡，年仅16岁。

1155年，在近卫死后，鸟羽打算让他的次子（当然不是崇德）登基；崇德极力反对，提出他或他的长子才是合情合理的继承人。然而军事实力更强的鸟羽赢得了争论，他的儿子雅仁继位，是为后白河天皇，皇室实现了短暂的和平。《愚管抄》记载说：“没有叛乱或战争爆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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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 近卫和崇德家系

但是鸟羽又过了不到一年就死了。在鸟羽的葬礼上，朝臣、家主和武士分别站在对立的兄弟两边。后白河和崇德上皇占领两处皇宫作为大本营，首都即将陷入战争。

两派的家族关系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双方军队里都有平氏和源氏家族的成员。崇德的右将军是源氏家主源为义，辅佐他的还有他的儿子源为朝。在写于13世纪的战争故事集《保元物语》一书中，源为朝是一个身高2米多的大英雄：“为朝擅长箭术，生得虎背熊腰，手臂比马缰绳还长五寸……（他所使用的）弓箭长度则超过了七尺半。”尽管如此，在为敌军阵营效力的哥哥源义朝看来，为朝的能力不过如此。义朝曾是第一批表态支持后白河的朝臣之一，而且亲自挑选400名精兵听凭天皇驱使。[11]

1156年7月，双方最终兵戎相见，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史称“保元之乱”。[12]源为朝杀退许多敌军，但是他的哥哥源义朝棋高一着，派人潜入崇德的大本营纵火，将其付之一炬。当上皇的人从大火中连滚带爬地逃出时，后白河的弓箭手们将他们逐一射杀。《保元物语》记载：“上皇的人怕极了箭矢和疯狂燃烧的大火，人群下部的人很快被淹死，中间的人被同伴踩死，上面的早已被火活活烧死。” [13]

崇德的势力被瓦解了，上皇本人被逮捕并被流放。《愚管抄》中记载道，源义朝处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个冷酷而恶毒的决定引起了“举国骚动”。源为朝得以活命，但是他的手臂肌腱均被割断，从此无法拉弓射箭。

源义朝自认为是后白河胜利的缔造者，但是当政府重新开始履政时，一位名叫平清盛的平氏家族成员在朝中谋取了高位，也获得了天皇的明显支持（他在源义朝之后站在了天皇这一边）。没过多久，义朝和清盛就产生了矛盾，一名叫藤原信赖的藤原家族成员觉得自己不受天皇重视，就在两人之间煽动仇恨。《愚管抄》记载道：“他注意到源义朝和平清盛在较劲，由此认定两者交战的胜利方将会控制国家，于是联合源义朝……直接发动叛乱。”[14]

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乱于1160年初爆发，史称“平治之乱”。

后白河于1158年传位给自己年幼的儿子，也就是二条天皇，源义朝和藤原信赖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对手平清盛离开京都去熊野参拜神社，此地距京都有280多千米的山路。当他走远了之后，500名源氏武士包围了后白河上皇的宫殿，捉拿了上皇，并烧毁了他的宫殿。其他人绑架了年轻的天皇。

14 - 图3

图14-2 《平治画卷：火烧三条宫殿》（局部）

图片来源：Werner Forman / Art Resources, NY

他们的目的是迫使两个统治者宣布远走的平清盛为国家的敌人，从而使整个平氏家族失宠。但是平清盛听说了政变的消息后，迅速返回京都，集结了1000名武士，这些人全部效忠于平氏的事业。政变者很快就被打败了。年轻的二条天皇获救，上皇出逃，源义朝和藤原信赖的队伍像秋叶般凋零，最后在与平氏的对决中溃散。

藤原信赖被俘虏，清盛下令把他拉到附近的河边斩首。在战斗中，源义朝和他的忠仆镰田正清赤脚往南方逃跑。但是很快源义朝就意识到最终还是不免被捕，就要求镰田正清将他斩首。镰田正清不情愿地服从了他的命令，随后就自杀了。当追捕者赶到时，只看到两具尸体，他们把义朝的头颅带回到京都，挂在天牢旁边的树上示众。[15]

平治之乱后，平清盛处死或流放了两个竞争对手家族的几乎所有重要成员。在近20年的时间里，藤原氏的势力崩溃了。现在平氏家族势力上升，但上皇仍然控制着朝廷，而其他家族则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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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887年，藤原家族的大臣藤原基经被册封为“关白”。“关白”对于成年天皇的权威，比起“摄政”对于幼年天皇的权威还要大得多。到了12世纪，“摄政”和“关白”这些头衔似乎常常被交替使用，但是政府的最高职位，几乎总是掌控在一位藤原氏大臣手中，其权力比天皇更大。实例可见于伊万·莫里斯（Ivan Morris）所著：The World of the Shining Prince: Court Life in Ancient Japan (Alfred A. Knopf, 1964),pp.48ff。

[2] George Sansom, A History of Japan to 1334 (1958), p. 197; Delmer M. Brown and Ichirō Ishida, trans. and eds., The Future and the Past (1979), p. 72.

[3] 斯蒂芬·特恩布尔（Stephen Turnbull）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武士的真正定义在其历史上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我建议读者先将武士看作为地主服务的高级士兵。将日本武士视为骑士是一个有用的类比。”参见The Samurai: A Military History（1977），p.ix。

[4] Reinhard Bendix, Kings or People (1978), pp. 76–77; Stephen R. Turnbull, The Samurai(1977), pp. 25–27.

[5] Brown and Ishida, p. 78; John W. Hall, Jeffrey P. Mass, and David L. Davis, Medieval Japan (1974), pp. 69–70.

[6] 白河的弟弟在他继位之前去世，于是白河将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太子。其子于1087年继承皇位，即堀河天皇。因为堀河的母亲是源氏，于是后三条天皇的愿望还是实现了。堀河天皇于1107年逝世，年仅28岁，还没来得及退位并扶持幼子鸟羽登基。当鸟羽天皇登基后，白河继续担任法皇。

[7] William Wayne Farris, Japan to 1600 (2009), p. 86.

[8] Brown and Ishida, p. 317.

[9] Donald H. Shively and William H. McCullough,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Japan,vol. 2 (1999), p. 609.

[10] Brown and Ishida, p. 99.

[11] Wm. Theodore de Bary et al., eds., Sources of Japanese Tradition, 2nd ed., vol. 1 (2001), p.269; Turnbull, The Samurai, pp. 34–35.

[12] 保元之乱和3年后的平治之乱因发生的年代而得名。在日本，新天皇即位后通常会采用新年号（保元元年始于后白河登基，平治元年则始于二条天皇），但是在一场大灾祸、胜利或新发现之后，也可能更换新年号。

[13] De Bary, p. 275; Brown and Ishida, p. 104; Turnbull, The Samurai, p. 37.

[14] Brown and Ishida, p. 107.

[15] Ibid., pp. 115–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