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 运
我们在第二章谈到,家庭中的过日子就是命运的展开。在理解了家庭中的伦常和礼义之后,我们来看自杀牵涉到的命运问题,从而进一步思考,这样的生活方式及其中的问题对人们的生存状态和命运意味着什么。
从命运的角度理解自杀,大体会有三种可能:第一,将本来人为造成的灾难当做鬼神的外在插手,就像车祸和自然灾害一样,是人不能控制的;第二,如果进一步追问鬼神如何干涉人间的事,这种灾难并不是不可更改的“命定”,而是人鬼之间的权力游戏导致的;第三,将不断出现的厄运理解为过日子的悖谬结果,即人们明明总想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却总是陷入更糟糕的命运当中,最终导致自杀。
归根结底,自杀是反抗委屈、求取更多正义和幸福的行为,但给人带来最大的不幸。自杀最集中地反映了人们为追求更好命运所做的苦苦挣扎。对自杀者命运的解释,都是理解过日子中的这种悖谬的不同努力。
5.1 寿夭
如果每个人按照常规过日子,出生、成长、结婚、成家、生子、教子,再为孩子盖房、嫁娶,赡养父母,为他们送终,到最后自己也养老、寿终,平平常常,这就是一般人过日子的整个过程。一个一般的中国人所面对的,不是自然状态中的混乱和无常,而是从生到死这样一个自然的过程。能够完满地走完这一生,不见得多么享福,但算是尝到了过日子当中应该尝到的一切,完成了一个负责任的人应该完成的任务。若是谁真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享受了应有的富贵尊荣,父母、兄弟、配偶、子女以及更多后辈对自己都很好,自己也心情舒畅,得享天伦,就算是幸福的人了;即使一生中过得很窝囊,家庭关系也未必融洽,倘能庸庸碌碌混完一生,该尽的义务都尽了,也不算可怜。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家里有人遭受了无妄之灾,犯法入狱,英年早逝;或是父不父、子不子、夫妻反目、兄弟成仇,就算是不幸了。我们在第二章谈到的宿莽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人(参见2.1)。谁若是因为什么问题而轻生自杀,那当然是更大的不幸。
孟陬人对待自杀者葬礼的态度,需要从对命运的这个基本观念来理解。确实,很多自杀者也无法被埋入祖坟的主体,但这和欧洲人对待自杀者的处罚含义非常不同。如果是有儿孙的老人自杀,人们自然会责备儿孙不孝,但老人还是会按照一般规矩,埋入祖坟的主体;即使年轻人去世,如果他或她已经结婚,那也会埋入祖坟的主体;但是,如果谁未婚夭折,则不能入祖坟的主体,一般埋在祖坟的边缘,与其他坟头隔开;但如果父母为夭折的孩子找了冥婚,则又可以入祖坟的主体了。因此,人们并未把自杀作为专门的一项来对待,而是要根据自杀者是否已成家生子,来决定如何埋葬。自杀者,特别是年轻夭折的自杀者,之所以会得到不同的对待,是因为他们没能按照一般人的方式,完满地过完一生,而是短寿暴死。从这个角度看,自杀这种死法,与车祸、恶疾、凶杀等导致的横死并无不同。
李村的一个30岁的男人若木无缘无故地自杀了。人们实在找不出他自杀的原因,只知道,他在死前不久经过了他原来的对象拂日的坟。那女孩已经死了9年了。那时候,他们谈了对象,关系很好,但还没有定亲。拂日因为和父亲有一些口角而上吊自杀,和若木没有任何关系。他当时听说了此事,非常痛苦,不过过了一段还是逐渐缓了过来,几年之后就和别人结了婚。而在自杀前,他和自己的妻子没有闹什么矛盾。人们一般就认为,若木是在经过拂日的坟时,叫她的魂跟上了。虽然别人也在猜测他们夫妻之间可能存在矛盾,但家里人都愿意接受这个说法,而不愿再追究其他。于是,拂日的鬼魂对若木的袭击,就如同疾病与灾难的袭击一样,造成了他的意外死亡。
显然,这样的解释有一个明显的用意,即减轻活人的罪责,掩盖家中可能存在的矛盾。不论谁对谁错,活人还要继续过日子,不能没完没了地追究责任。
再比如仙家楼村的小姑娘三秀,本来在县城里的重华大酒店上班,在2002年八月十五前吃安眠药自杀。从她的表现来看,三秀应该是有抑郁症的。她在重华大酒店当了服务员之后,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心情压抑。附近某村的一个小伙子几年前去世了。她的母亲在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儿子前来托梦,高兴地对她说:“娘,我要娶媳妇了。俺那个新娘子老穿个黄裙,忒俊啊。”据说,这个女人的姐姐也做了同样的梦。三秀就是喜欢穿黄裙的。她死后,这个女人就请人来提亲,于是两家结了冥亲。她的丧事完全按照聘闺女来举行。她直接和那个男孩埋在了一起。
全村的人都知道三秀是自杀而死的,但三秀的父母却不肯承认。可他们又找不到别的理由,于是就说,三秀死得非常蹊跷。我问他们,是否相信人们传说的那个故事,他们说根本没有托梦那回事。他们只是依照习俗,给三秀找了个鬼亲而已。不过,既然这个说法能帮他们找到一种解释,他们一般也就不坚持说那是假的。三秀的叔叔解释了这种模糊态度:“他们要是承认三秀自杀了,人们就会猜他们对自己的女儿不好。他们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家里有什么问题,就不愿承认她自杀了。他们确实不相信托梦那个说法,可是这个故事可以用来解释,他们就不坚持说那是假的。”
无论是因为心理障碍,还是因为家庭纠纷自杀,都会使家人觉得丢人。当我问到一些不太熟悉的人,附近有无自杀的事,他们常常回答:“这里没什么打架闹事的,没那事。”自杀往往意味着有冲突,意味着日子过得不和睦,是丢人的事。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些神秘的解释方式,仅仅是人们为了挽回脸面而编造的。在这种维护家庭和睦的努力中,仍然体现了人们对命运和过日子的一种理解:本来应该是维护亲密关系的家庭,为什么会导致亲人的惨死?本来人人都愿意过日子,怎么会突然对自己下毒手?人们往往说,自杀都是“小事”导致的:“一家子过日子,能有什么大事呀?”说这些事是小事,并不只是说规模小。导致兰枝(参见3.2)和何芳(参见3.1)自杀的事确实非常小;但素荣(参见4.2)和滋兰(参见4.3)家里那长期的矛盾和冲突,不能说是很小的事。人们之所以把这些矛盾说成小事,就在于,家庭本来是以亲密关系为基本特征的,即使旷日持久的冲突,也往往和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与诉求纠缠在一起。而自杀者往往并没有丧失生活的希望,反而是更加看重自己的尊严的人。自杀,就是通过不恰当的暴力方式,寻求亲密关系和别人的尊重导致的。这种为了追求更大的福分导致的灾祸,是自杀反映的一对基本悖谬。
2003年春天,我来到了我在七坡村的一个向导家里,向她询问了所厚(参见3.3)和别的几个个案的情况。我们正聊着天,门外进来了一个少妇和一个老太太。那个少妇是我的向导的儿媳妇陆曼,那老太太是她的母亲。陆曼的母亲病了,但是她自己的儿媳妇根本不管。于是,陆曼带她去了医院。我们也问到陆曼,她是否知道一些自杀个案。她起先说不知道,后来说,她的鬼嫂子沐芳就是自杀死的。〔5〕她讲了沐芳的故事以后,我问她,为什么把沐芳叫“鬼嫂子”。她解释说,她哥哥陆离在沐芳死前两年喝农药而死,沐芳死后就和他结了冥亲。她好像无意中透露了陆离喝农药这件事,而我再继续问她时,她已经不能再瞒了。她看了母亲一眼,就简单告诉了我陆离自杀的经过:“俺哥哥那时候给家里干活特别卖力。那天晚上他回家来太累了。俺爹还叫他去挑水去,他不愿意去。俺爹急了,俺哥就上俺奶奶他们院里去了。第二天早起他才回来,那时候俺爹还生着气呢。他说:‘别当我儿了,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俺哥就跑出去了,在外边喝了药。”
讲到这里,陆曼的母亲把话头接了过来:“那天早起就开始下雨。陆离从他奶奶院里回来,又出去了,正下着小雨。我觉着他准是挺冷,就叫他妹妹拿件褂子给他。她跑着去追她哥,又跑回来,就喊:‘俺哥喝了药了!’好多人来了,忙着送他去娘娘庙镇医院,雨就下大了。他叔扶着他,一边走一边问他:‘你为什么喝药呀?’他说:‘俺爹不要我了,我还活着干什么?’雨越下越大,路上特别难走。到了医院,陆离就支持不住了,说:‘我是活不了了。’他都走不动道了,他叔就背着他进了医院。他过了一会就咽了气。他这一死,雨立马就停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晚上的事跟他奶奶说了。不管怎么着,老的叫你去挑桶水,算是忒不对吗?他怎么就受不了他爹的这几句话呢?”
陆曼又接着讲:“其实他死前几天,俺哥就有点预见。他的几个朋友说,他头几天就有点烦,跟别的时候不一样。我觉着,他就是预见到要出事。俺哥不是特别外向的人,可是也不算忒不爱说的。所以他一旦不一样了,别人看得出来。他又壮又能干,15岁上就出去挖河去了。”
陆曼的这个解释让我颇为不解。她所谓的“预见”是什么意思呢?如果陆离几天前就已经不高兴了,这是不是证明,他也许已经在想自杀了呢?他妹妹为什么把这说成“预见”呢?虽然陆曼明明知道陆离是因为和父亲的口角自杀的,她却用了“预见”这样的词,好像自杀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事,而就像天灾事故一样,完全是意外的,他不能计划或想到,反而要“预见”。这样,自杀就不是不高兴、痛苦等导致的个人的决定,而是一种不可预期的事故,可以用某种神秘的力量来预见。
她母亲的话或许能解释陆曼这种说法的逻辑:“不管怎么着,老的叫你去挑桶水,算是忒不对吗?他怎么就受不了他爹的这几句话呢?”老太太真正疑惑的,不是陆离为什么会因为他父亲的话而不高兴,而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小的口角就会那么严重,以至要了儿子的命。她说“忒不对”,也就是,她知道老伴在陆离那么累了的时候叫他去挑水,确实是“不对”,陆离有理由生气,只不过还没有“忒”不对,不至于去自杀。她当然理解,陆离的自杀是对父亲的态度的反抗,但她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反抗这么小的一个错误。陆离生气的逻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自杀这样的严重后果,却是不可理解的。
对因小事而自杀的困惑,常常反映了人们的深切哀痛和遗憾。他们完全清楚事件的前因后果,也知道自杀者的心理动机,而且未必像三秀的父母那样有所隐瞒或有所顾忌,但仍然无法把亲人之间的日常口角与生离死别联系起来。正如我们在兰枝的故事中看到的,人们都清楚兰枝被儿子气死这件事的逻辑,但就是无法接受管教孩子会死人这样一个事实(参见3.2)。同样,虽然陆离的父母对儿子确实过于严厉,但他们毕竟没有把儿子当成敌人。他们还是疼陆离的,从来不可能要让他死,但家庭中的权力游戏竟然无意中导致了陆离的死。他们怎么会逼爱子去自杀呢?正是家庭政治中的亲密关系与矛盾冲突之间的悖谬,使人们要用神秘力量来解释自杀。
因此,这种对自杀的命运解释,就是对过日子中的悖谬的另一种理解。我们已经不断谈到,一方面,家庭之中免不了吵吵闹闹,无论多么幸福的家庭,日子都是这样过的;但另一方面,“一家子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呀?”
原则上,因为亲密关系是家庭政治的基本特征,家中实在不该出现死人的悲剧;但事实上,家庭政治确实经常使人自杀,而且,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家庭成员之间关系不好。虽然素荣和滋兰都是直接因为家庭矛盾而试图自杀的,但兰枝与何芳都与此相反。兰枝过于关心儿子,何芳长期享受丈夫的极度溺爱。在她们这里,亲密关系没有缓解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正是因为亲密关系是家庭政治的出发点和目的,本来也许很微小的矛盾,在家庭政治中就成了莫大的委屈,人们会誓死抵抗。被一个亲爱的人骂一句,远比被一个陌生人追杀更令人难以接受。陆离之所以不能忍受父亲的话,正是因为他期望父母对他更好些。他对他叔叔说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因为他父亲说不让他当儿子了,他才喝农药自尽。
一方面,亲密关系本应该化解家庭矛盾;另一方面,亲密关系反而可能激化家庭矛盾。这是过日子中最大的悖谬,也是亲密关系必须靠礼义来实现的根本原因。当人们说家事总是小事的时候,他们的意思是,家里永远没有真正的敌意。因此,即使人们充分理解导致自杀的具体原因,他们还是很困惑,自杀为什么会发生。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困惑,陆离的母亲一直在强调那天的雨。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在讲那天的天气,但当她强调,陆离一死雨就停了,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向导,也就是陆曼的婆婆,解释说:“陆离一定是龙王的个童子。他该回去了,龙王来叫他回去了。”这使我想起了七坡村的算命先生宁正言的话:“龙王的童男童女都跑下界来了,早晚得回去。”三秀死后,一个村民谈到她的故事说:“她一定是观音菩萨的一个童女,这时候叫回去了。要不,她怎么那么俊呢?”人们常常用这种方式来解释年轻人的意外夭亡。一个跳大神的说:“我可以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童子。是童子的孩子,可以捐出一个木头的童子。要是仙家接受了那个童子,孩子就不用回去了,可以活得长一点。”
如果这样理解,那就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杀了陆离。这样一来,陆离的死就被转化成了另外的含义。所以陆曼说陆离“预见”了他的自杀,自杀就如同车祸和暴病一样,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完全外在的灾祸。于是,陆离的求死意志变得不重要了,他父亲的罪责也显得不重要了。
虽然陆离的母亲和妹妹把他的自杀归为龙王的召唤,但这毕竟不是意外的死亡事故。其实,早在我在七坡村遇到陆曼之前,我已经从他们村的一些人那里知道了这个故事。那天在七坡村的邂逅,只不过使我亲眼见到了陆家的人。了解他们家的人都说,陆离的父亲过于严厉,他的母亲太爱唠叨。人们说陆离的母亲是“破锅子煮屎”。陆离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他下面又有六个妹妹和一个小弟弟。这个小弟弟比他小20岁。陆离已经24岁该娶媳妇的时候,他娘又生了一个小姑娘,这让陆离特别不高兴。有的朋友嘲笑他说:“你现在又有个小妹妹了,你是不是一辈子得打光棍啊?你爹娘什么时候给你攒钱娶媳妇呀?”这是陆离那些天不高兴的真正原因。他婶子说:“没有当爹娘的对自个的孩子那么狠的。”据说,在给陆离办事的时候,他母亲找了一条带补丁的裤子和一件特别小的褂子给他穿上。出殡的时候,他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陆离不顾父母自杀而死,他们还在和这不争气的孩子赌气。
虽然他们在陆离死后不肯原谅他,可是后来却受不了了。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他们总是眼泪吧嗒的。因为后悔对大儿子不好,他们对小儿子就完全变了一个态度,特别娇惯。但是,这个孩子在长大成家之后,却非常不孝。他父亲在他结婚后不久就去世了,他母亲身体不好。陆曼告诉我,她的小弟弟在北京打工,留下媳妇在家。可是这个媳妇不想着照顾有病的婆婆,不久前竟然也到北京去了。因此,她才把母亲接到婆家来照顾。提起这些来,老太太非常伤心。陆离的自杀不仅是他自己的不幸,更是他父母的不幸,甚至一直影响到了几十年后。难道龙王把陆离召回,就是要给陆家这样一个结局吗?
5.2 人鬼
人们虽然可以用各种神秘的故事来解释自杀,但各种神秘故事涉及的神仙鬼怪,并不是一个超验的绝对力量,而是和人一样,身上会发生各种偶然事件。于是,那种决定人生祸福的外在力量,本身也是不确定的。或者说,神秘力量的影响根本就不是一种无可改变的“决定”,而只是人力之外的外在干预而已。因此,这些外在力量不仅不是必然发生的,而且未必都是邪恶的。他们和人的关系,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命运与必朽的生命之间的决定关系,而是同样处在不断的权力游戏当中。如果改变人的命运的不是龙王神仙,而是鬼怪,甚至死去的亲人,就更是这样了。我在访谈了陆曼等人之后,又得知了七坡村的另外一件事,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命运问题。
陈竽瑟是个30岁的年轻人,在1999年喝农药自杀。七坡村著名的算命先生宁正言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竽瑟的自杀没原因,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喝药。可那些天不是光他一个死了呀。他家里出了一连串的怪事。竽瑟是他爷爷叫走的。
“他爷爷有个兄弟。老哥俩都是好多年前死的,两个坟离得特别近。他们俩在阴间都有挺大的家业,没有分家。后来,他们老闹矛盾,在一块过不下去了,准备分家。可是家大业大,不好分呀。他们就准备找个聪明人,来帮他们分家。竽瑟是个聪明人,就给叫去当中间人了。
“竽瑟死前不多几天,竽瑟的大嫂子得了撞病。她说话办事都变得特别奇怪,老是在半夜突然醒了,跳起来就耍。她拿着把菜刀,嘟嘟囔囔,乱跳乱跑。那声音都不是她自己的了,就是她公公爷的声音。她结婚的时候,公公爷就早死了,她没见过他,怎么会学他呢?那是她公公爷附在她身上,说那些话。有一天晚上,她又变成这样了,说:‘我为什么得死呢?’她男的早就烦死了,这回什么也不顾了,就冲她大喊一声:‘谁说你得死呀?你要是再这么闹我扇你。’她一下子吓坏了,木在那儿,说不出话来了。等她再一说话,就变好了。她一点也不知道刚才自个干什么,说什么了。她完全变好了,再也没闹过这种事。要不说鬼怕恶人呢?可是没过几天,竽瑟就死了。
“这还没完呢。竽瑟死了几天以后,他二爷的孙子媳妇也死了。那就是老哥俩里边那个老二家的人,算是竽瑟的个叔伯嫂子。这个女的有俩小子,一个8岁,一个6岁。他们一家子过得一直挺好。那一天,村里有一家盖房,男的就去帮忙盖房;正好也有一家结婚,女的就去人家的喜事上了。她晌和回了家,觉着男的还没吃晌和饭呢,就做了点饭,去叫他回来吃。她到了盖房的那儿,正好那儿有一堆木头。她正走过去呢,那堆木头突然倒了,推着她就往后倒。你说巧不巧,在她背后正好停着一辆‘三码子’。那堆木头没有砸着她,可是把她推倒了,她的脑袋正好磕在三轮后边的一个角上,那角是铁的,一下就把脑袋磕破了,当时就死了。你说这怪不怪?我还没听说过别人这么死的呢。整个‘三码子’上就那么一点硬铁,她的脑袋怎么就正好磕在那儿?她跟竽瑟一样,也是叫去帮着分家了,一家一个。”
按照宁正言的说法,事情的根本原因是老哥俩的分家纠纷。陈家发生的一系列怪事都源于这场纠纷,陈竽瑟的自杀只是其中之一。本来有3个人有可能被召去。陈竽瑟的嫂子逃过了这一劫,但他和他的叔伯嫂子都没逃过,就是因为他们没能像他哥那样,斗过他爷爷的魂。于是,阴间的家庭纠纷导致了人鬼之间的权力游戏,只有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取胜,才能保住性命。
在民间的各种传说中,有可能造成灾害的超自然力量不一定是坏的。就像我们在陆离的例子里看到的,把童子叫走的,是龙王或别的神仙。父母常常会有意给孩子起难听的名字,在孟陬有“臭粪”、“二丑”、“狗蛋”等等,这样阎王爷就不会喜欢他们,孩子就可能好养活。比如在陈竽瑟的例子里,杀死他的,是他十分尊重的爷爷。鬼神之所以有可能给人间带来灾难,不是因为他们是坏的,而是因为他们在人间社会之外。在葬礼当中,很多仪式的目的,是防止死者的鬼魂回家。人们相信,阴阳两界的分离能够保障两界中的和平。要防止鬼神给人们带来厄运,人们也往往要和他们玩权力游戏。那些难听的名字、陈竽瑟哥哥的大喊,还有向庙里捐的木头童子,都是这种权力游戏中的技术。
而且,不仅在人和鬼神之间会有权力游戏,就是鬼神相互之间也会有。陈竽瑟的爷爷在阴间不仅有很大的家庭,而且这个家庭里还会出现家庭矛盾,还要分家。正如很多学者指出的,阴间往往是对阳世生活的一种复制。〔6〕
一方面,阴阳两界要基本分开;另一方面,两界的结构是类似的。人们并不认为,彼岸世界比现实世界更好、更重要。和基督教文化不同,神鬼若是爱某个凡人,那有可能是非常不祥的事。在必要的时候,人们可以服从鬼神,也可以愚弄鬼神,甚至与鬼神抗争。虽然鬼神可能带来不幸,但他们并不是人类命运的决定性因素。鬼神之间的权力游戏,以及人鬼之间的权力游戏,都可能改变命运。〔7〕
不过,究竟是把这种不幸当成家中的权力游戏的结果,还是人鬼之间的权力游戏的结果,还是非常不同的。我在听了宁正言的讲述之后,当然不会满意于此,于是进一步追问:“你确信竽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自杀的吗?”他说:“人们说,竽瑟和他娘吵了。也许是他娘因为一点小事说他了,他就跑到菜窖里头去,在那儿喝了药了。我就知道这么点。他娘说了他两句,怎么就会让他去喝药呢?谁都知道,是他爷爷把他叫走了。要不,你没法解释。”可见,在这个个案里,神秘故事仍然是用来解释家庭冲突为什么会导致自杀这个问题的。人们把陈竽瑟的自杀归结为人鬼之间的事,这样一来他和母亲的冲突就非常不重要了。但我在进一步调查陈竽瑟家的情况之后,发现陈竽瑟当时的艰难处境还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虽然宁正言说,陈竽瑟是他爷爷叫走的,毕竟有很多七坡村人还是不相信这种解释。陈竽瑟自己家的亲人就有人不信。有人说:“那是胡说。你怎么能信这样的瞎说呢?”有人说:“那也是一种说法,也不能说就是错了。”陈竽瑟的二嫂子给我讲了他自杀那天的故事。
陈竽瑟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和他媳妇与父母住在一个院里。他媳妇芙蓉和婆婆的关系非常不好。芙蓉管家还可以,但她太爱花钱,存不下。她还老抱怨,嫌婆婆待她家不如待两个哥哥家好。因为她老是和陈竽瑟唠叨,夫妻两个也常常因为这些小事吵。就是过年的时候他们还吵呢。
三个兄弟每月给母亲一些钱,但连续几个月里,芙蓉都没让陈竽瑟给钱。那时候陈竽瑟的父亲病了,他母亲一天上午就问芙蓉,能不能拿出点钱来给公公治病。芙蓉说她没钱。她说:“你要是那么急着要钱,我可以出去借点。我怎么也可以借10块钱呀。竽瑟回来我就叫他借钱去。”
陈竽瑟回到家,还没见到芙蓉,但已经知道这事了。他就上母亲的屋里去,把一沓子钱放在桌子上,叫他娘拿着。他娘不拿那钱,反而问他:“你从哪里来的这钱呀?你媳妇说你们没钱。你怎么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呀?”陈竽瑟想趁着芙蓉不在屋里,赶快把事情解决了;万一芙蓉看见他在给钱,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来。他就急急地让母亲赶快把钱拿起来。可是他母亲也变得严肃了,说:“我跟你爹是需要钱,可是也没有愣逼着你们给。你们要是有呢,俺们也愿意拿;你们要是没有,俺们也理解。”陈竽瑟不愿意承认他媳妇说谎了,就说:“我就是为了给你跟我爹,才借的这些钱。”他娘更生气了,说:“那我更不能要了。把钱拿走。”陈竽瑟不想和母亲吵,就求她说:“拿着吧,娘。”他知道,芙蓉很快就会进来,就怕变得更麻烦。他娘说:“这钱是你借的,你赶快还了。我可不想让你们因为我背上债。”陈竽瑟让他娘弄烦了,就说:“你要不想要,那就算了。”他娘听了这话,反而更生气,就说:“你跟你媳妇在这院里住着吧,我搬出去。我就知道指不上你。”陈竽瑟受不了她说的这话。他当时脾气也上来了,随手就把桌上的钟扔了,砸碎了一面大镜子,喊着说:“俺们不在这院里待,你也别在这里待,谁也别在这院里待。”局面一下子变得不可控制,他娘也慌了,连忙让人去叫老大和老二。
陈竽瑟很怕他的两个哥哥。他以前跟他娘吵架的时候,他们总是说他。他知道,哥哥们来了,一定又得骂他。要是芙蓉也回来了,事情就更复杂了。陈竽瑟左手拿着一瓶油,右手拿着一瓶农药,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喊着说,他要先烧了房子,再喝农药。这个时候,芙蓉回来了,看见陈竽瑟拿着两个瓶子。她哭着说:“你要是喝了药,叫我可怎么过呀?”陈竽瑟说:“我没喝药。我光这么说,为的是吓唬咱娘。我先走开了,要不俺哥他们来了,非打死我不可。”
过了一会,他的两个哥哥来了。他们知道出了什么事以后,先说母亲,责备她逼陈竽瑟逼得太厉害了。然后他们才发现,找不到陈竽瑟了。他娘害怕陈竽瑟真的喝了农药,可是芙蓉说他不可能喝农药。他们找了半天,才发现陈竽瑟在菜窖里。他们问陈竽瑟:“你喝药了没有?俺们把你弄上来。”陈竽瑟说:“我没喝。我自个可以上来。”他上来以后,人们闻着他嘴里不光有农药味,还有酒味。他哥哥问:“你喝了药,又喝酒了?”陈竽瑟不能不承认了。
他哥哥连忙叫人,要把陈竽瑟抬上一辆“三码子”送医院。陈竽瑟不要人抬,自己爬上了“三码子”,在“三码子”上还给人们递烟呢。他们到了医院,他又给大夫递了根烟,还给点着了。虽然他看上去没事似的,但大夫说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洗胃也不见得有用。”他两个哥哥打来一桶水,说试试。开始洗胃的时候,陈竽瑟还很清醒。他见大哥的儿子在床头,就问他:“你婶子呢?”孩子回答说:“在家呢。”“你弟弟呢?”“也在家。”然后,陈竽瑟就咽了气。他的哥哥恨弟弟糊涂,啪啪打他的嘴巴,但他已经活不过来了。
陈竽瑟的嫂子讲完这个故事以后,我问她信不信陈竽瑟是被他爷爷叫走的。她说:“人们都那么说。谁知道是真是假呀?我知道是陈竽瑟和他娘那次争吵让他喝的药。你看,他喝了药还那么清醒,是挺奇怪的。陈竽瑟怕他哥哥说他,其实他们到了根本没说他。他们知道,这回不是陈竽瑟的错。也许说俺公公爷的那话有点影,可我是不全信。俺公公爷跟他弟弟活着的时候特别好。直到现在,过去这么几辈了,这两支还来往特别多,说是叔伯的,俺们走得就跟亲兄弟一样。”我问她,她大嫂子是不是真的得过撞疴,她说确实是有那回事。
在陈竽瑟的嫂子看来,他的死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她说,她婆婆和芙蓉都不是好脾气。陈竽瑟在家里和芙蓉吵得也很多。家里边的这些矛盾,足以使他自杀。
在婆媳关系中,丈夫的角色常常非常关键。我们在滋兰的故事中看到(参见4.3),滋兰的丈夫就不太善于调节自己的父母和媳妇之间的关系,结果反而激化了家中的矛盾。相比起来,陈竽瑟家的关系同样复杂,但陈竽瑟就比滋兰的丈夫更讲方法,更努力地平衡婆媳之间的关系。他既不想伤害母亲,也不想让妻子不高兴,于是瞒着妻子给母亲钱。在多数情况下,这是丈夫处理婆媳关系的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可惜,他母亲在气头上,不想接受这个办法,而是逼着陈竽瑟一定要承认芙蓉说了谎。她希望陈竽瑟能和自己站在一起责备芙蓉,从而使自己能在与芙蓉的权力游戏中获胜。
在早晨的那场权力游戏中,芙蓉巧妙地占了上风。她根本不想给婆婆钱,但不会明说。相反,她假装很想帮公婆,还说要是有必要,她愿意去为他们借点钱。双方都知道她是在说谎,但谁也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芙蓉的婆婆只能同样在言辞上取胜才行。正如芙蓉不会明说不给钱,她也不能直接暴露她在说谎。这是家庭政治中的常规:双方首先要假装相信对方的话,在这个前提之下再开始权力游戏。像滋兰公公那样大打出手的,非常少见(参见4.3)。
陈竽瑟回家以后,也依照同样的规则和母亲玩权力游戏。谁都知道,芙蓉不是没钱,而是在说谎,但又都要假装她说的是真的,因而,尽管双方都知道陈竽瑟有钱,却都要假装他没有钱。陈竽瑟知道母亲知道实情,但又不愿明说芙蓉在撒谎,希望母亲接过钱去就完了。如果她接受了这钱,那就是暗中原谅了芙蓉,结束了这场权力游戏。如果他承认芙蓉在撒谎,那就会使母亲得到更多道德资本,以后就可以指责芙蓉了。这样就会打破家中的权力平衡,带来更多的麻烦。
但是,他母亲却因为芙蓉不肯拿钱而非常生气,一定要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取胜,因此不肯失去获得道德资本的这个机会。她假装不知道芙蓉在说谎,而且坚持以芙蓉所说的为前提,即他们没有钱。既然承认芙蓉说的是事实,陈竽瑟不可能有钱,只能向别人去借。而陈竽瑟若是为了给他们钱而背了债,老太太当然不肯接受那钱。她不肯接受这钱,就暴露了芙蓉说的话是多么荒谬。于是,陈竽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钱撤回去,那就是对母亲的伤害;要么承认芙蓉说了谎,那就伤害了妻子。在这种情况下,母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陈竽瑟很难当面再把钱拿回去,那么,他母亲就是在逼他承认芙蓉说了谎。但陈竽瑟并没有让步,反而要把钱撤回去。这当然把母亲激怒了。
在陈竽瑟和他母亲之间的权力游戏中,他的母亲更有道德资本,因为芙蓉首先做错了,而且母子都默认她做得不对。陈竽瑟既想弥补芙蓉的错误,又不肯亲口说出她的错误。只有母亲肯和他配合,他的这一招才会成功。但母亲不肯配合,反而坚持充分利用自己手中的道德资本。陈竽瑟就被逼到了个死胡同里。
见他要把钱撤回,陈竽瑟的母亲更生气了,抛出了更狠的话。这使陈竽瑟的反应更加激烈。她见当时的形势已无法控制,就派人去叫陈竽瑟的哥哥们。按照陈竽瑟嫂子的说法,每当芙蓉和婆婆吵得不可开交,他的哥哥们都会责备他。因此,陈竽瑟很怕他哥哥们。这一回,他以为,哥哥们要是来了,他会更倒霉。而芙蓉要是知道了他试图偷偷给母亲钱,也会不依不饶。于是,他面临着母亲、两个哥哥、妻子的共同指责,会被母亲逼得里外不是人。这是他喝农药的原因。
但陈竽瑟喝农药这件事,却改变了家中的权力游戏。陈竽瑟的嫂子说,他哥哥们没有说陈竽瑟,而是批评了他们的母亲,好像和平时的情况不大一样。但我认为,如果陈竽瑟没有喝农药,他们未必就不会责备他。陈竽瑟的过激行为,使他们意识到,他们的母亲这次太过分了。
毕竟,在整场权力游戏中,陈竽瑟并不是毫无道德资本。他想同时照顾母亲和妻子的面子,不愿让任何一个受伤,尽量维护整个家庭的和睦。这种很有公心的考虑,就是他最大的道德资本。但在母亲逼他的时候,他却无法使用这种道德资本。陈竽瑟之所以感到委屈,是因为他明明一片好心,最后却变得里外不是人。他那激烈的反应,就是对得理不让人的母亲的反抗。他以这种方式,向他的哥哥们展示了自己的道德资本,使他们不能再指责他。在去医院的路上,虽然离死不远了,陈竽瑟还表现得那么清醒平静,甚至给人递烟。这也许就是因为,他到底没有受到责备,最终还是赢了这场权力游戏,虽然以生命的代价。他哥哥打他耳光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责备他气坏了母亲,而是怪他为何如此轻生。
这样看来,陈竽瑟的情况和我们看到的多数自杀者没什么两样。他有一定的道德资本,但是在权力游戏中,又无法运用这资本来取胜,委屈感导致了他的自杀。
那个关于陈竽瑟爷爷的故事,把活人家中的权力游戏转化成了与先祖之间的冲突和权力游戏。这一转化虽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活人的罪责,但并未改变命运变迁的性质。发生在陈竽瑟爷爷和他弟弟之间的权力游戏,与人间家庭中的权力游戏完全相同。陈竽瑟爷爷毫无伤害陈竽瑟和他两个嫂子的意思,只不过因为自己那边的兄弟之争相持不下,必须从人间找个明白人来做仲裁。是因为阴阳之间的悬隔,人鬼之间这种很一般的权力游戏才在人间造成了惨祸。而陈竽瑟的大嫂子却因为他哥哥的奋力抗争,赢了这场权力游戏。这些是中国民间司空见惯的故事。但我们需要进一步问的是,对于活人来说,这种故事和解释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从这故事里看到,即使在鬼神插手的情况下,人间的祸福都不是前定的,而会在各种权力游戏中被塑造和改变,因而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创造命运的过程,永远就是进行各种各样的权力游戏的过程。求仙拜佛、谄神佞鬼,并不是俯伏于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而是侥天之幸,希望通过外力改变目前的权力游戏。所以,那种呵斥鬼神的恶人做法,也可能带来好的效果。说命运是鬼神决定的,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说,命运是永远不确定的。真正有可能改变命运的,还是认真过日子,是人力。最精通命理吉凶的人,不仅要洞察鬼神之情状,而且必须精通人间的礼义。宁正言虽然口口声声说竽瑟的死是因为鬼,但他自己在临到事情时,却不会一味求神拜佛。
陈竽瑟死后两年,宁正言的女儿幽兰因为父母干涉她的婚姻,也喝了一次农药。她说,她每次路过陈竽瑟家的时候,都看到陈竽瑟从窗户里向她笑,所以她会喝农药。宁正言虽然没有否认这一说法,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终于允许了女儿的婚事,女儿再也不想死了。
5.3 祸福
从鬼神的插手来理解命运,不仅没有为命运变迁找到一个坚实的外在根据,反而更加突出了命运的随意性和主观性。虽然总是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会影响人的命运,但要过得好一些,人首先应该把自己能做的做好,尽量避免人为因素导致的厄运,自求多福。很多人不断在厄运中转圈,并不是因为外在的灾难,而是因为自己永远也调整不好过日子的方法,无法面对不断变幻的权力游戏,每次改变命运的企图都使自己进一步陷入厄运之中。与其说自杀是一种外来的横祸,不如说是自己造成的这种轮回的最集中的反映。我们在葛曼的故事中(参见4.1)能够最清楚地看到这种宿命的作用。每个自杀者都希望与不断纠缠自己的厄运告别,但他们的自杀往往是这种厄运的最深反映。
木兰的故事,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过日子作为命运的展开,究竟是什么含义。
木兰就是木根的妹妹(参见4.2),我见到时已经50多岁了。她喝农药发生在1976年,已经很多年了。她很坦诚地讲出了全部经过:
“我喝药是怀着俺们二闺女的时候。她今年24了,就应该是24年前,1976年,对不对?我是娘娘庙第一个喝药的人,以后喝药的就多了,这之前没有听说有谁喝过药。
“你要想了解整个过程,我就得从头说起。我这一辈子,命不好呀。你知道吗,我结过两次婚呢!我第一个男的,是高阳府的,那个村离娘娘庙特别近。他是我一个小学老师的外甥,我跟他生了个孩子。俺们离婚的时候,俺家大闺女才3岁。我不愿离高阳府太远,为的是能常见着闺女,就找的当村的婆家。这样,闺女就能常来看我。
“我第一次结婚受了骗了。我就是命不好呀,老碰不见好人。我从初中毕业以后,村干部说要推荐我上浮阳卫校。那是个好机会,可是俺爹他们不愿给我交学费。他们也知道,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他们什么也没说,叫我自己决定。我把通知书拿在手里,一步一步地就往屋外走。我要决定去了呢,就上大队去跟干部们说。我知道,俺爹俺娘正看着我的脚步呢,他们就盼着我突然改变了注意。我是真想去啊,可是也不愿意给父母带来麻烦。我都走出屋,到了院里头了,突然说:‘爹,我不去了。’我就回了屋了。我知道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下满意了。那时候,俺爷在一个医院里上班。他退了休了,有个指标,可以让我顶替,可就是因为我年纪小,他也没叫我去,又一个机会没了。
“我就是不愿意留在村里种地,可是好机会都没了。我有个老师知道我的想法,就说能帮我。他说,我要是能跟他外甥结婚,我就能在城里找份工作。这就是工作和婚姻的个交易,我觉着这不好。可是好多人帮他劝我,俺爹娘糊涂,还觉得挺好,就叫我答应。我就跟我那个老师说:‘我是不想嫁他。你得先告诉我,你能给我找什么工作。’那个老师忒精啊。他说找什么样的工作还没准,但是,‘咱们要成了亲戚,那还不容易吗?’村干部们也劝我,我到底还是跟他结婚了。可是我很快就知道,那是个圈套。
“我嫁的那个家伙差不多是个文盲,是个混混。他虽然有钱有权,可是不好找媳妇,所以他那个舅好说歹说把我蒙住了。我后来发现,他跟他一个姑的闺女还不清不楚的。有一回在他们家里,我一进门,正看见他抓着那闺女的一只手。这小子没脸没皮,可是那闺女脸红了。我当时就急了,摔了几个盘子,就回娘家了。有个人说:‘你得想办法让他们别再来往了。’我去找他那个舅,问他找着工作没有,他支支吾吾的,说我脾气不好,没人敢给我活干。我真是上了当了。我回家又去吵,他过了一段就没再跟那个表妹来往。
“后来,他上武垣县的火车站上工作去了,离家挺远。这时候俺们有了个闺女了。他每次给我写信来,我都觉得不够热情,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我就带着闺女去武垣去看他。我到了那儿,他不在。他一个同事说,他一会就回来了。他说,俺这个男的跟人们关系都很好,特别是跟女的。他还给俺闺女好多吃的。我找了个电话,把他叫回来了。他来了就把闺女吃的东西抓过来,扔在当地了。我跟他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呢?’他什么也没说,领着俺们就进宿舍了。他们单位的领导知道俺们娘儿俩来了,就准他歇个假。可是他说,他不能歇,有好多事等着他干呢。他屋里有好多箱子柜子,都锁着,他拿着钥匙。有一天,他把钥匙落在屋里了。我就把一个箱子打开,看见里边有好几个娘们儿的相片。我一下就想到离婚了。我找着他爹,那时候他也在武垣上班。他爹狠狠说了他一顿。我已经决定了,就得打离婚,没别的可说的了。他们家很快就帮我找了份工作,我说不去了,就得离婚。他们说,为了闺女也得留下,我说那也不行。就算能在城里工作,我也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离婚以后,俺爹俺娘托亲戚再给我找个婆家。因为我离过婚,出身好的人家不愿要。我又想我闺女,不愿嫁得忒远。我就想在当村找个主,离高阳府不远,能常见着俺闺女。媒人是挺熟的个人,她给我找了个婆家。我第二个丈夫个儿忒矬(外号叫‘大个子’),又比我大10岁。他都这么大了,也找不着媳妇。他家里一开始也不愿意他找我;就是因为他忒矬忒大了,才同意了这门亲事。因为这些情况,他们一开始就对我没好气。俺们跟俺婆婆一块住,他们家有兄弟姊妹六个。这个家庭又大又复杂。他大哥把他当成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结了婚就不能老干那么多活了。他大嫂子是个残疾。他哥是在山西认识的她。她虽然是个残疾,可是长得漂亮,有文化,又精明,老多人去提亲。他大哥好不容易让她挑上了。那时候他大哥在家里还有个媳妇,就跟那个媳妇离了婚,娶了这个山西女的回来。这女的比他大哥小好多岁。她来了就在娘娘庙中学里当老师。她也能把家管得特别好。这个家庭真是复杂,里边好多人脾气都忒怪,真不好伺候。
“他们开始不愿要我,对我一直就不怎么满意。他娘、他哥、他嫂子,还有他妹妹,都看不起我。他大哥的闺女才比我小几岁,就连她都指责我。结了婚没多长时间,一次他大姐回娘家来。我在外边做晌和饭,就听见她在里边跟俺婆婆咬着耳朵说:‘行了,这事也就这样了。就这一堆这一块了,她只要不偷东西不养汉就行了。’我知道他们是说我呢。好啊,这么不把我当人呀!我站起来就跑回娘家了。我一边跑一边呜呀呜地哭,差点背过气去。
“我在娘家的时候,跟家里人和朋友们提到了他姐的话,他们都特别生气,这让我更觉着委屈了。一个朋友说:‘不养汉,不养汉,不养汉怎么生孩子呀?问问她!’他们都觉得,这个家庭太大太复杂了。俺娘找到他们去说理去,让他们把我叫回去。可是一直没人来。好几天以后,‘大个子’才来了。别人是没有管我的呀。这件事是我喝药的直接原因。我回到婆家,就想着死了。
“这之前我也想过喝药。他们对我不好了,我就压抑得慌,想着死。我在炕底下放了一瓶敌敌畏。不过,这一回,我没回到婆家的时候,还一直没想到死呢。我回去的时候,他姐还在娘家。那天晚上,一群人都到一块聊天,谁也没提我这回事,就像什么事也没出一样。好几个钟头,他们都说别的事,又说又笑。我就慢慢想着死了。可是我表面上还装着挺高兴。后来俺们都上床睡觉了。‘大个子’一会就睡着了,可是俺婆婆上这屋里来,坐在炕头上。她说她觉着有点不得劲。谁知道真的假的?你说有这样当婆婆的吗?两口子睡觉呢,你过来坐着。她老是这样,常是俺们睡觉呢,她过来坐着。她儿从来都不说她,无论什么事都不说。我觉得特别委屈特别孤单。在这个家里,谁也不站在我这边,我是不想活了。
“等俺婆婆走了,我就找着敌敌畏喝了。许是‘大个子’听见我拿瓶放瓶的声音了,也许他闻见药味了,他立马就醒了,跑到街上去找人。幸好,他找着何喜了。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我早没有知觉了。他们说我那时候都快死了。我喝了快一瓶子敌敌畏。
“我算没落下病根。我喝药那时候,已经怀了孕了,不过孩子也没事,生下来挺好的。我喝药以后,还是那样,什么也没变。今儿个我还跟孩子们说到这件事了呢,偏偏你就又问。我常常跟‘大个子’说:‘咱们要是没孩子呀,我早不跟你过了。’那时候,俺们忙死忙活地给整个家挣工分。过日子不容易呀。”
我问木兰,她丈夫是不是打她,她说:“打。有一回,地里活忒多,我晌和回去做饭晚了,俺婆婆就急了,说:‘我饿死啦。她不想做饭了。’他就上地里来找我,在路上碰见我了。他抓起我的头发来,就没命地打。
“别看我喝了一回药,什么也没变化,他们还是那么对我。‘大个子’人倒挺好,就是忒听他娘的话了。他娘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自个的主意也没有。他也不知道怎么着让媳妇欢喜。俺们跟他娘一块住了7年,直到她没了。我对她一直特别好。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
“我想俺大闺女想得厉害。她在11岁上,来娘娘庙跟俺们住了。”
我问她:“那她现在结婚了吧?”谁知道,木兰叹了口气说:“我说我命不好呢。这又是一件倒霉事。我提起这事就难受。她16上那年,她、俺大哥的闺女,还有俺大姐的闺女,三个闺女看人家出殡。不知道是因为好奇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们仨跑了,还牵着一条狗。三个闺女跑到天津去了,把钱都花光了。她们正准备回来的时候,让人家骗了,结果叫人贩子给卖了!俺们都不知道这个呀,谁也不知道她们上哪里去了。直到3年以后,一天我收到一封信,是从石门那儿的一个村寄来的。里边说,俺闺女在那边结婚了,生了个孩子。他们是怕她跑回来,不生了孩子不叫她跟家里联系呀。等生了孩子,他们知道这闺女是不会跑回来了。那怎么着呀,既然这样了,也得承认这门亲事,也得当亲戚走呀。我就去了一趟,看他们真把她当买来的,对她不怎么样呀。俺哥俺姐也有了那俩闺女的消息了。
“我今天50多了,这一辈子命不好啊。就这几年,慢慢变得好点了。‘大个子’有时候也后悔,说他年轻的时候忒粗暴。他说:‘我要是更懂家庭生活一点,也就没那么多架吵了。’我现在的所有希望,都在两个孩子身上。我二闺女在北京打工呢,儿子在北京上大学。他们今天刚回北京。我看着他们走就心里难受。我是命不好,可是这个家过得还算好了。几年前,我躲过一场车祸。我坐的车差点就翻到河沟子里去了。幸亏有一棵树挡着,没有滚下去。沿着河这一溜,只有那一棵树。别的树都砍光了,就剩下这一棵没砍。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砍这棵树,你说悬不悬?人们说,我是忒幸运了,赶快回去烧香吧。”
整整一晚上,木兰讲了好多不幸的事,可是到了最后,突然变成了她特别幸运,应该去烧香。命运究竟是怎样转化的,她的喝农药在这一生的故事中到底是何含义?
按照木兰的说法,有这么几件事使她显得特别命苦:她没能离开农村,她的两桩不如意的婚姻,她与大女儿的分离。不过,她并没有在自己最艰苦的时候喝农药。
第一桩婚姻远比第二桩糟糕得多。就是因为她急于离开农村,她的老师才能骗得她嫁给自己的外甥。木兰在发现自己受了骗,她的丈夫是个混混之后,坚决要求离婚,虽然他们两个有个女儿,她也没有犹豫。我们在上一章略微谈到了离婚问题。一般情况下,人们不会轻易离婚。如果谁在家庭政治中受了委屈,但对家庭生活还是认真的,他或她有可能以自杀来抗争,但往往不会选择离婚。离婚总是意味着,人们不仅受了很多委屈,而且对于继续过下去没有兴趣了。我们在后面的9.1—9.2会看到,石兰因为发现丈夫有一种怪病而离婚。这种怪病使石兰不可能与他过有尊严的正常日子,所以她会坚决离婚。如果人们认为配偶的重大缺陷使自己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往往会考虑离婚;同样,这样的毛病在择偶中也有重大影响。石磊不可能娶葛曼(参见4.1),素荣不会嫁给要过饭的男孩(参见4.2),如果康娱的母亲嫁给了亲戚,素荣也不会嫁给康娱;而康娱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和他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只不过充满矛盾,因而素荣并不认真要和他离婚。
虽然木兰的第一个丈夫没有这样的严重缺陷,但在好强的木兰看来,他与表妹和其他女人的关系,已经使她没法和他过下去了。而她受骗这一节,也使她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已经不是家庭内部过日子的矛盾。她根本不能继续和他过下去了。既然这桩婚姻毫无希望可言,她自然不会以死抗争,而要坚决终结这桩婚姻。
第二桩婚姻虽然也不那么如意,但在一个关键的地方和第一桩不同:她的第二个丈夫虽然矮一点,但还是认真过日子的。木兰自己的话总结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生活状况:“‘大个子’人倒挺好,就是忒听他娘的话了。他娘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自个的主意也没有。他也不知道怎么着让媳妇欢喜。”第二桩婚姻的问题在于如何达到权力平衡。木兰之所以感到委屈,是因为她丈夫不懂得如何使母亲和妻子都高兴,这一点和滋兰的丈夫有些像(参见4.3)。两个女人如果出现了冲突,“大个子”总是粗暴地惩罚妻子。这种委屈虽然也很难忍受,但她仍然认同这个家庭,仍然希望继续过日子,而不会认为过不下去。
可见,人们如果以亲密关系为出发点,并以亲密关系为目的,就可能以自杀来反抗,以求改变家中的权力结构。即使像康娱和素荣这样的夫妻,也仍然以一起过日子为最高原则。相反,如果人们不以亲密关系为出发点和目的,而不能继续过日子,就有可能选择离婚。这种情况下的权力冲突,已经不再是家庭政治中的权力游戏。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木兰为什么在第一桩不幸的婚姻中不会自杀,但是在第二桩婚姻中,却因为小得多的事情喝了敌敌畏。她虽然对那个复杂的大家庭并不满意,但仍然希望在里面过下去。所以,她一旦听到婆婆和大姑子那样谈论自己,就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跑回了娘家。她的回娘家,当然是一种反抗的策略。她希望婆家人能因此而向她道歉。
“大个子”虽然还是来了她娘家,但在她回去之后,婆家人却丝毫没有歉意的表示,反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对她完全漠不关心。这让木兰尤其感到不忿,好像她回娘家这一招丝毫没有奏效。于是,她决定以更剧烈的方式来反抗,喝农药就成了她反抗的又一招。虽然木兰口口声声说她不想活了,但在丈夫找到何喜时,她却说“幸好”。她虽然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但她对家庭生活并没有完全绝望。正是因此,她才会选择自杀,而不是离婚;也正是因此,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死并不是她的目的,而是她追求尊严和家庭幸福的手段,因此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在整个叙述中,这是木兰第一次积极地谈自己的命运。
对木兰而言,她并不想结束的这桩婚姻,既包含着她对命运的种种希望,也可能带来对命运的种种威胁。她要在这个家庭中生儿育女,完成一生之中的很多大事;而恰恰是在她非常在乎的这个家庭中,夫妻与婆媳之间的争执威胁着她的幸福。她的自杀企图,既表明了这个家庭给她带来的伤害极深,也说明她非常在乎这个家庭中的生活。这是她为争取有尊严的幸福生活的一次努力。
但正如木兰所说,这次自杀未遂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没有使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到了木兰的婆婆去世后,家里的日子才过得越来越好了。家庭关系简单了,“大个子”不必再调节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大个子”非常老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所以夫妻之间的权力平衡更容易达到。我见过“大个子”几次,他很少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计较。有几回,木兰因为小事当着我的面非常严厉地训斥“大个子”,“大个子”一声不出,最后一笑了之。尤其使木兰感到宽慰的,是她的二女儿和小儿子的前途。虽然大女儿被拐卖了,但她的这两个孩子非常懂事,有出息。而今,木兰和“大个子”老两口住在娘娘庙村,经常在集上卖鞋和别的杂货。虽说不是很富裕,但他们的日子毕竟过得越来越不错了。
木兰一家命运的转换,不是因为她的自杀威胁或别的特定事件,也不能简单归结到她婆婆的去世,而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或者可以说,就是一家人“过”出来的。经过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夫妻二人的脾气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二人共同经历了很多酸甜苦辣,共同完成了成家、立业、生子、教子、养亲、送终的过程。虽然一直充满了坎坷,但在顺利完成了这些重大的人生责任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了什么负担,虽然彼此之间仍然不乏琐碎的争吵,但日子算是过得很圆满了。
严格说来,这一家的命运甚至没有什么转变,即:我们看不到从命不好到命好的过渡标志。在漫长的时日中,一家人一直在创造着幸福生活。虽然在这过程中有一些不和谐,甚至发生过以死相争的事情,但因为一家人都认真过日子,所以不会出现木兰第一桩婚姻中那样的冲突,而且挺过了所有的矛盾,等到老年再平静地回头看的时候,一切就都变得幸福起来了。只要理解了孟陬人的命运观念,我们就很容易看出,木兰的祸福转换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在木兰家里谈起来,“大个子”似乎很满足于当前的生活。他从未像木兰那样抱怨过命不济。但他给出的原因,却是木兰从未谈到过的:“为什么过得越来越好?就是因为这个房子是风水宝地。这地方,原来是娘娘庙的地方,那娘娘庙里供奉的,是个皇后奶奶。俺们哥们儿多,就是因为俺娘常来娘娘庙里烧香。老辈子,俺们家的院在这庙东边,就隔着一道墙。后来政府拆庙,我才几岁,还爬着玩呢。大概这庙拆前四五天的时候,我正在当屋的一条长凳上玩。我坐在那儿,正好面对着当院,院里什么都看得见。大人们都背对着当院。俺们的茅子在墙角,就是隔开娘娘庙的那道墙。我就看见,从大约茅子那个方向,走过来一个穿黑衣裳的妇女。那张脸呀,跟庙里娘娘的塑像一模一样,显得又慈悲又富贵,不是一般人。看着那样,她是真不愿意离开,就这么犹犹豫豫地走了。当时我也说不清楚,也不知道她是谁;可是长大了猜,那应该就是娘娘走了。走了以后,庙就拆了,娘娘也就不保佑这个村了。后来俺们在庙的这块地上盖了房。这块地方是有灵气的,所以还是跟别处不一样。”
“大个子”所说的娘娘,就是汉武帝的钩弋夫人。虽然正史无考,但当地人说,她是渐离村的人,后遇汉武帝巡幸,张开从未张开过的拳头,手里攥着一个玉钩,故名钩弋夫人。渐离村和娘娘庙村都有钩弋娘娘的大庙,尤以娘娘庙村的规模大。虽然新中国成立后不久这个庙就被毁掉了,但四月十八的庙会至今仍是当地人的重要节日。“大个子”说自家得到钩弋夫人的保佑,殊不知,钩弋夫人自己却卷入了中国古代最复杂的家庭纠纷之中,无辜就戮。汉武帝在与卫太子母子反目之后,欲立钩弋夫人之子为储,却要先杀钩弋夫人,以免外戚坐大。〔8〕此于钩弋夫人实为不幸,而于汉家天下,却是英明之举。钩弋夫人故事中的这种无奈与悖谬,似乎暗示着,她所保佑的人们的命运同样充满了无奈与悖谬。他们的厄运的降临可能毫无征兆;但他们的好运,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在我们看到的这些故事中,命运的转换同样像钩弋夫人的那样不可把捉。陆离一家和陈竽瑟一家虽然都有些矛盾,但日子过得并不很糟糕。他们如果不自杀,或是自杀没有成功,等到再过上几十年,很可能也会像木兰一家一样,不知不觉中日子就变得很幸福了。但他们的死却给全家人带来了永远的不幸。幸福生活没有别的诀窍,只能靠认真过日子。
5.4 综论
我们以本章对命运的讨论,结束本书的第二部分,从而进一步思考过日子中的矛盾对每个个体的生存论意义。我们前面已经一再强调,不能仅仅把家庭当做最基本的社会单位来理解,而要把家庭生活中的过日子当做更根本性的生存状态。中国人的命运观,就取决于这一生存状态。
人一出生就在家庭里面,以后还要建立和管理自己的家庭。命运的展开,首先是家庭生活的展开。最基本的命运模式,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幸福,就是这一生过得很圆满;不幸,就是这一过程中发生什么问题。夭丧暴死之为不幸,根本上在于它使人不得善终,打断了过日子的正常过程;年轻人的自杀之为不幸,则首先在于它是一种夭丧。
自杀这种夭丧,本来和车祸、暴疾、自然灾害等导致的夭丧非常不同,因为它是人们主动选择的死亡。但它看上去又和这些不幸很像,因为那些主动选择死的人没有一个真的愿意死,因而自杀也显得像飞来横祸一样。自杀和所有这些不幸一样,是一种不能确定的厄运。
但自杀的不确定性的真正原因在于,过日子是一个家庭政治过程,幸福与否不是单个人的事,而要取决于整个家庭生活的好坏。虽然人人都愿意活得有尊严,但人们并不是想有尊严就能有尊严的;人人都愿意过上好日子,但并不是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一个人的命运,根本上取决于其能否在权力游戏中把生活逐渐过好。一个想过好日子的人却选择自杀,并不是因为他的头脑有毛病,而是因为权力游戏的结果总是违背他的期望:他越是想得到更大的尊严,却越是遭受更多的委屈。自杀,是过日子中的这个悖谬的集中体现。
家庭生活的基本特点是亲密关系,似乎本来不应该存在不公的问题。但恰恰是以亲密关系为起点和目的的日常生活,时刻充斥着争吵和口角,时刻都存在一个正义问题。于是,家庭生活成为极其微妙复杂的政治生活。自杀者的种种努力,甚至包括自杀行为本身,都是对正义和幸福的追求。但这些努力不仅没有使人们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反而让人们越来越深地陷入既有的命运模式当中,直到最后死去。
关于自杀者命运的种种说法,都是在解释,为什么人们追求有尊严生活的努力却总是使自己陷入更深的委屈。孟陬人会用神鬼的插手和人鬼之间的权力游戏来理解这对矛盾,但这些解释都没有提供一个真正超出过日子之上的哲学理由。木兰的丈夫“大个子”用钩弋夫人的保佑来解释人间的命运,最终把我们引回了家庭政治本身。钩弋夫人既然根本无法保障自己的幸福,那她以什么方式来保佑孟陬的人们的幸福呢?
还是木兰与“大个子”的家,虽然日子过得平平常常,但在我们迄今所看到的所有家庭中,是唯一一个自认为过得比较好的。而这一家人之所以最终能走出厄运的笼罩,似乎没有任何诀窍,而完全取决于一天一天的苦熬,等到终于熬过一个个艰难环节,一生该做的事也就做得差不多了,生活自然而然就显得幸福起来。
木兰一家虽然也经历了各种矛盾,但他们确实代表了多数中国家庭的命运。不过,这绝不意味着,只要消极等待,就能等到好的命运。毕竟,命运中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无法向任何人保证幸福;一个人自身的努力,也未必能改变与自己一起生活的家人。生命的价值,虽然需要在过日子中得到实现,但人的价值并不完全等同于过日子的好坏。要进一步思考自杀和相应的文化问题,我们需要进入另外一个层面的考察:人格。
注 释
〔1〕参见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
〔2〕拜盟兄弟在此地早已经蔚然成风。一个人有没有本事,人缘好不好,一个重要标准就是看他有多少盟兄弟。
〔3〕康娱的父亲年轻时在山西当干部,和女人鬼混,康娱的娘就和他离了婚,又在娘娘庙村嫁了一个人家;康娱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所以素荣后面说:“你们这是祖传。”后文除注明的以外,素荣谈到的“我婆婆”、“孩子的奶奶”都是指康娱的亲生母亲。据说,康娱夫妇对待继母非常不好。有人说她是吃老鼠药死的,但素荣否认了这一点。
〔4〕四月十八,是钩弋夫人庙的庙会。钩弋庙是娘娘庙村和整个娘娘庙镇的大庙,因此四月十八就成了当地的重要节日。
〔5〕陆离的鬼妻沐芳,1980年死时18岁,应该考高中了。她是个学习很好的学生,也很好强。她爸爸向她许诺说,如果她考过了,上了高中,就给她买一辆自行车和一台录音机。沐芳学习非常刻苦,但可惜还是没能考过,她爸爸就没有给她买任何东西。那年除夕,全家包饺子的时候,她就喝了农药。她喝过之后非常害怕,就对她奶奶说:“奶奶,我喝了药了。”她奶奶以为她在瞎说,就说:“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过了一会,沐芳瘫倒了,她奶奶才知道那是真的。还没送到医院,沐芳就死了。
〔6〕参见Arthur Wolf,"Gods,Ghosts,and Ancestors",in Arthur Wolf ed. ,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74;James Watson,"The Structure of Chinese Funerary Rites:Elementary Forms,Ritual Sequence,and the Primary of Performance",in James Watson and Evelyn Rawski eds.,Death Ritual in Late Imperial and Modern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8;Stephan Feuchtwang, The Imperial Metaphor:Popular Religion in China,London,Routledge,1992;许烺光:《祖荫下》。
〔7〕许烺光先生对鬼神世界以及人与祖先的关系谈了很多。他指出,祖先的鬼魂对后代没有危害,人们一点也不害怕他们(参见许烺光:《祖荫下》,143页)。在理论上,祖先确实对子孙不会有恶意,但说祖先的鬼魂绝对不会危害后代,却并不恰当。
〔8〕参见《史记·外戚世家》褚少孙续;《汉书·外戚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