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学生移动剧团团体日记
可以说,这的确是一部隐藏着很多的秘密的日记,在日记的背后藏匿着不少曲折的故事。日记中代表了国民党力量的三个人物的命运又是这样的充满着戏剧性:何思源后来作为北平市长为北平和平解放立下了功劳,成为中共统战对象,身居高位;郭同震在北平解放的前夕带领军统组织的人马飞往台湾,成为在肃清台共运动中大显身手的功臣、台湾特务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制造了一系列震惊政坛的大事件;运气最不济的当属钟志青了,他在解放后不久被共产党所处决,据说死前他说过:我当时就知道他们是共产党!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既然知道了为什么又在和荣高棠们分手时喝得酩酊大醉难过得嚎啕大哭呢?这也都是故事了。
许多有趣的事情,在今天看来惊天动地的事情和人物,在当时其实都是极其平凡的。但平凡的事情中又总是隐匿着许多的不平凡,这就是历史。这部解放后被人们、甚至当事人淡忘了的日记究竟还藏着多少故事,真是太值得人们去琢磨了。
还值得一说的是这部日记的风格。因是团体日记,每人一周的写作便形成了风格上的浑然不同:庄璧华的日记充满了热情和幻想,用今天的语言形容很“小资”,张楠的文笔就老练和大气的多;荣高棠的日记更有全局性,这和他对全局的掌握有关;程光烈的日记除了较详细还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个性;张瑞芳的日记较温和,细腻;张昕的日记显示出她的任性,总是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有时还有点尖刻(例如在4月8日日记中,写到行军时有人坐车,有人步行时说:走的直流汗,不走的,汗都由驴来出了);杨易辰、王拓、方深、姚时晓的日记虽然数量较少,但其写作却显示了三十年代大学生、文人的水准;胡述文的日记认真仔细,小管的日记和年龄一样有些幼稚还像个孩子;郭同震的日记却是简练、极富条理性、绝无废话……可惜的是,日记中没有出现荒煤、还有那个一直作为团长却时刻被大家提防着的钟志青的笔迹。日记中有人(女生)对女性写作较多,男性对这个工作是忽视的作出了批评,当然这或许和男性们承担了更多的工作、而且更多的是和写作有关的工作不无关系。还有爱情,年轻人的爱情就像山野里的花草一样在战争的艰苦环境中恣意地开放出来,开放的如此自然和浪漫,这纯真的感情无疑是他们克服艰难险阻的主要依靠,后来他们中间有四对人结成伴侣(荣高棠、管平;荒煤、张昕;张楠、王拓;方深、胡述文;)并在人生的道路上跨越重重障碍白头偕老。可奇怪的是,团体日记却根本没有涉及到这些。几十年后笔者曾经询问过接受采访的老人们,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地回答,你是说爱情吗,那是个人的事情啊,怎么能写进团体日记中!他们白发苍苍的面容和坚定不移的回答,都显示着在这些老革命心中有着一道怎样经纬分明的个人和集体的界线,那界线一直延续到他们生命的永远。但无论如何,今天我们读起日记来,却不能不令人感到十分惋惜。
很多年后,在昔日的年轻人经历了无数艰难和波折进入老年后,他们也有了对那段历史的回忆文字,但在这些文字中很少有人提到这部日记。应当说他们的疏忽是有原因的。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成为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历史将他们塑造得更加成熟和政治化,他们在叙述历史时习惯把个人的成分掩盖的越少越好,突出的是党的领导、集体成绩以及对国民党的谴责。而日记不但没有更多的记录党组织的活动,还很有些个人英雄主义和“小资”味,对何思源、钟志青之流也没有什么批判。可以说,当年日记的叙述主体是一批怀抱理想的小布尔乔亚,他们的叙述中心是“青春与抗敌”,而后,不但叙述的主体变了,叙述的主题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日记并不符合这种政治需要,于是,便这样在政治化的生活中渐渐地被疏远了。
然而,没有人能够真正忘记青春的感受,真正让人们感动的也正是这种个人的充满个性化的真实感受。正如很多年后,九十多岁的老共产党人荣高棠提到那些日子,还会眼里闪动着泪花说“那是我们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啊!”而那个因策划了震惊世界的周恩来座机“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事件,被人们用惊愕的语气提起的郭同震,也同样远在台湾充满感慨地说:我怀念那些日子!
这部日记便把我们带回到那个历史的原点,让我们感受到那个真实的大时代,和那些人一路走过来的风尘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