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胞们!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1)
1938年的新年在战争和血的洗礼中到来了。
一月的一天,天寒地冻,狂风凶猛地刮着,荣高棠只身一人爬上了从柳河集到徐州的一辆闷罐车。剧团正在曹县演出,他必须到徐州去找何思源和钟志青确定下一步的演出路线并领取二月的经费。
闷罐车离开柳河集咣当当地在铁轨上摇晃着向前,车厢里还坐着四五个武装“兄弟”,他们灰头土脸,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一看就是从前线下来的散兵。
荣高棠抱着出发前杨易辰塞给他的一条毯子昏沉沉地睡着了,连日的宣传演出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他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儿便借机打起瞌睡来。
忽然,他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顶在头上,猛睁眼,那几个“兄弟”正站在面前用枪指着自己。
“把你的东西拿出来,要不老子就不客气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喊着,还在他的头上狠狠地敲了几下。
荣高棠想要和他们理论,但是,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看清了那些瘦弱的脸,那些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透露着的狰狞和无望,他们的声音颤抖又带着凶残……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他摸索着自己的口袋,身上只有十元钱,是到徐州的路费,还有一支钢笔,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只好拿出来全交给了他们。
那几个“兄弟”对缴获的战利品并不满意,他们不相信荣高棠只有这样一点东西,一个家伙扑上来,一把夺走了那条毯子,另外两个人翻遍了他全身上下,终于失望了。
他听到他们退到一边去商量,那个用枪指着他的人说:把他扔下车去,不然我们大家会倒霉的!另一个人嘀咕了几句有些犹豫,第三个人表示赞成,几个人争吵了几句,犹豫的那个想了想,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达成了一致的几个人都望着外面,好像在等待一个机会。
荣高棠很气愤,大敌当前这几个“兄弟”为了一点钱竟然什么都不顾……但他知道,指望他们把自己留下来几乎不可能,他们显然是怕火车到站,自己给他们带来麻烦,……他迅速地环视四周,火车正以很快的速度向前行驶,这样的车速被扔下去恐怕人是到不了徐州了,弄不好连命都得交待上,倒不如索性自己跳下去,危险会小一些……
正在这时,那个拿枪的家伙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起向他靠拢过来,“兄弟,这车里实在太挤了,只好委屈你给腾个地方了!”一个“弟兄”咧咧嘴对他笑着,其他几个人动手去揪他,“等等!”荣高棠大喊一声,他主意已定,急忙向那几个正在逼近自己的家伙说情,那几个人总算还给面子,犹豫了一下又嘀咕了一阵,然后同意了。
他走向敞开着的车门,闷罐车正以很快的速度向前驶去,咣当当的声音像是一首进行曲。他想拖延一段时间,或是等到火车上坡的时候再往下跳,但是身后那几个“兄弟”很着急,他们担心车快到站了,一个劲地用枪顶着他喊:快跳!再不跳就把你扔下去了!
他探身望着眼前晃动的土地,灰黄色的硬土在眼前掠过,风猛烈地吹着他的脑袋,让全身都感到寒冷,他顾不得再多想,就在感觉火车似乎慢了一点的时候,纵身跃了出去。车门离地面很高,他只觉得自己的手从铁门边松开的一刻,身子重重地坠落下去,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烈地撞击着自己,他觉不出疼还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根本就不可能了,他在那坚硬的地面上急速地翻滚着,一个巨大的声音轰地从身后掠过,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他只觉得浑身都疼,急忙活动自己的腿脚,竟然发现除了一些外伤没有什么大问题。他笑了,得意于自己的急中生智和身手矫健,如果让那帮家伙把自己扔出来肯定不是这个结果……
那天的一切都像是惊险小说。走了很长时间,才看到一个小站,在见不到人的小站上一直等到半夜,总算来了一列邮车。他跑到车厢门口央求押车的把自己带上,押车的人听了他讲述,看了他身上的伤口,挥挥手让他上了车,并搬过一条长凳让他坐着,第二天早上还给他买了块白薯吃。他觉得自己总算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好景不长,眼看还有一站就到徐州了,天空中突然出现日本人的飞机,飞机飞得很低,能听得见马达嗡嗡的声响,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炸弹在火车旁爆炸,在一阵激烈的颤动后,火车终于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急忙跳下去逃命,荣高棠跑得很快,完全不像一个刚受过伤的人,他一边跑一边心里再次感谢马教授的训练。轰炸过后,火车已经瘫在那里不能动了,他只好沿着铁路徒步向徐州走去,这时候,他才觉得又冷又饿实在没有力气支撑了,幸亏遇上了几个曾经看过他们演出的青年学生,他把自己的遭遇向他们一说,大家急忙给他凑了一点钱,给他买了点东西吃,他才坚持着走到徐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