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菜根谭

烟霞俱足,风月自赊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俱足;

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古人傍一树老梅、一丛翠竹,或是临一泓清泉、几块山石,便得意趣。居蓬窗竹屋,自有风月长伴,也不必水远山长去往名胜之地,寻求更美的风景。

以往居山村乡野,不过于诗文中识过梅花,或是驿外断桥边、山水之畔见过几树野梅。闲时折来插瓶,万千喜爱,如视珍宝。想着若有一日,去往梅园仙境,赏那千树万树梅开,将是怎样的盛景。

如今,寄江南风流之地十余载,梅园与我居所仅相隔数里。我赏梅之心,随着年岁流转,越发地淡了。或恰逢雪落,一时兴起,去往园林。有时,趁春暖晴和,几经思量,方与之相见。只觉是为了赴一场约定,再无当年的痴心与热忱。

真正爱梅成痴的是宋时的林和靖,是风雅的宋人。他数载隐居孤山,除了乘舟游湖,或与山僧品茗说禅,二十余年未踏足闹市,与世断绝。种梅养鹤,成了他毕生之事,就连诗词,也只是一种消遣,用以衬景,打发光阴。

宋人爱山水,爱草木,爱煮茶,更爱写词。他们的世界,婉转却不生悲意,旖旎却不是哀怨。一物一景,一器一皿,都有徘徊不尽的风致。这个朝代,如一阕多情的辞章,后世再无可超越。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俱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曾经向往名山大川,奇石异树,曲径通幽,藤萝掩映。为此背着行囊去往苏杭之地,畅游园林,赏阅湖山。也算是饱览风物,阅尽人间,有过擦肩,换取过回眸,此生足矣。

当年唐玄奘跋涉万里,历尽风雨沧桑,西行求经。而我居灵山脚下,与佛祖一步之遥,沾染灵性,却终不能通透,缺了境界。每年,也与众生一般,去灵山朝觐,心中或有所求,又或仅仅为了一份宁静。

世间风月无边,烟霞缥缈,令人神往。有时身处其境,未必知其妙,为盼更远的风景,可以一见倾心。真的与之相逢,亦不过是寻常之景,何来那许多惊艳。我也是庸碌凡人,为寻风雅,游历山水,竟忽略了,最纯粹的景致,在三千年前的《诗经》里,在远去的故园,在当下。

仙佛往来之处,只在灵山秀水。我有幸,用十余年努力,换来此居所,可安身遮蔽,不惧万千红尘。推门可见太湖,转身便是深山。都说闲适最宜养心,眼前的一庭一院,一树一石,足以将余生安置妥帖,实该知足。

半生飘零,所求的,与幼时之景,似无所别。只不过,换了一处山水,多了些许历史底蕴,却找不到田园的质朴。陶潜弃官,归隐田园,尚有一亩三分地,供他栽菊种松。而我,远离故里,再回去已无藏身之所。

那时,柴门小院,四周皆有溪流,翠竹环绕,宛若桃源仙境。门檐石柱,瓦当轩窗,处处可见雕花。菜圃里果蔬满地,随意采摘。家家户户,有茶有桑,有田有地,看似清寒,实则富庶。

唐时孟浩然之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所描述的,恰是平凡的乡村之景。千百年来,民风朴素,田园风光恬淡闲静,一壶美酒,一束菊花,足以安身立命。

有修为、有境界之人,盆池拳石,烟霞俱足,蓬窗竹屋,风月自赊。何必舍近求远,贪图与自己无关的风景,卷入纷纭乱世,无以脱身。如今,我才知炊烟人家,曲曲小巷,方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我曾说,要种满山的梅,养一池莲,藏一室茶。那时觉无可实现的心愿,如今看来这样浅薄。世间万物,我已再无多求,唯愿一身清简,坐卧随心,来去无羁。若有一日,我为命运所迫,仍自迁徙,那梅,那莲,那茶,托付于谁照管?

漫山的梅,不及乡野几树小梅那般意趣天然,清越自在。一池静莲,又怎及十里荷花的旷远之势。想当年,我坐小舟之上,手执荷花,犹如画中人。夜里,于惨淡的煤油灯下,手剥莲子,清洁之心如春水春阳,没有边际。

有过阅历,经了沧桑的人,知故乡的溪山明月,更有情意。有时品多了名山之茶,只想煮一壶乡野茶汤,抵消心底的怅然。那种用炭火微微炙炒的茶香,曾弥漫过整座山村,亲切疏朗,胜过百花之香。

比如这个午后,我特意煮了一壶野茶,慢慢品味。氤氲的茶烟,恰衬了我此刻的心情,又解了乡愁。记得父亲救治过邻村一妇人的性命,后来她每年春天,亲制一斤茶叶,给父亲品饮。十多年,不曾间断,直到她离世,方终止了这份深情厚谊。

人世就是这样温柔绵长,让人敬畏,心生感动。来世,她采茶,他种地,或还会相逢,怕已不识,擦肩而过也是好的。浩浩天下,荡荡世景,所缺的,就是这样朴素的情意。经历过的人,方知美好的人情物事,都在身畔,不必远寻。

民间风物之美,浩荡山河里有,诗词里也有,且不拘谨,无穷尽。佛经里所说的洒脱无碍,清洁简单,也在寻常巷陌,百姓人家。离去时不觉,归来才知珍重,或已太迟,却也是行过无悔。

世间有许多人,似我这般,舍了故园之景,去了远方,历尽苦楚。风雨之后,但求一处庭台清澈,得养身心。我之所求,亦是众生所求,但各有缘法,得到与失去,皆不相同。

记得那年我去西泠印社,一树粉梅倚着太湖石,临池而开,很是繁艳。后来,赏过梅树万千,再没有那样触目惊心。那一日的西湖极冷,不见雪落,我游湖之后,路过一草堂,透过小窗见里面炉火烧得正旺,沸煮的茶烟热气蒸腾。而我衣衫单薄,心中觉有一陋室可遮身,该是千万的好。

多想叩门而入,讨一碗滚烫的茶汤,抵御寒冷。心生怯意,终究作罢,而后返家之情急切。冬日湖山静好,意境清妙天然,却无有可安身之处。往后这些年,我或有游湖,都择和暖之日,让自己多一份闲逸与舒适。

当下的小院,草木稀疏,所见之景,到底有限。因为是自己的,好与不好,都令人安心。有时,觉得室内摆设,其实皆是多余,不过用以应景而已。但所有的存在,因我而生,我纵有不喜,亦当珍惜。

此刻,一缕斜阳落进来,院屋悄静,外面隐隐有步履之声,时近时远。想着天下的纷纷攘攘,乃至盛衰恩怨,与我无关。心里顿觉安定,无远虑,也无近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