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围炉夜话

俭可养廉,静能生悟

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一生快活皆庸福,万种艰辛出伟人。

出门方知秋山无尽藏,闲居的日子,虽是静好,却亦有缺失。一生爱好是天然,唯有寄身林泉,方不会与四季之景轻易擦肩。其实,人生美丽的错过,无非是你来得太早,我来得太迟。或是我刚好到来,你恰好走了。

想着不久的一天,梅庄迁至灵山脚下,太湖水畔,只觉离红尘越发地远了。山居岁月,怕是漫长清静,也冷落孤单。年岁大了,反而喜欢热闹,不像往年,愿离群索居,不与人交言。“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以往我是向往远离尘嚣的寂静山林,今夕或已更改?

旧时文人,掩紧门庭,不闻世味。独自于茅舍竹篱,读卷作诗,赏花听雨,参禅悟道。读书人不喜华贵,日常所需俭约,一茶一饭足矣。有人心性淡泊,只在山水间、诗文里寻找解脱。有人不忘功名,心中所系的,是繁华盛世,江山万里。

俭可养廉,静能生悟,万般风景与情境,皆由心起。心若简朴素净,则万物不修雕饰,鸟啼花落,飞沙走石,都有天地造化之生机。做一个平凡的人,享受庸常的福分,一生快活无忧,贫富皆安。胜过了做一个伟人,虽举世瞩目,却要历尽千般磨难,万种艰辛。

我做不了伟人,也不要经受磨砺,只愿做个平庸的女子,安享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幸福。也不愿舞文弄墨,假装风雅,整日浸润于古卷茶烟中,虽有意趣,又到底乏味。人的一生,应该时而浓烈,时而清淡;时而蛮横,时而温柔。

近日来,身体总有不适,年轻时积攒的许多梦想,被光阴消磨,不见往日热情。以前,我以为此一生守着诗酒琴茶,不会有丝毫改变。今时竟发觉,人生没有什么不可更换,喜欢的颜色可以变,喜爱的食物亦会变,诗心词境会变,坚贞的情感亦会转移。

我是个洁净之人,所用物品,所穿衣裙,乃至屋舍庭台,书案茶榻,不可染一丝尘埃。病时更不可马虎,品茶器具也简约,连带身边的花木,亦要清澈。以往用来装点日子的旧物,那时对之情深,只觉万般的好,今时却令我心生厌烦。

我要以后的岁月,都是明净,无有牵绊。我要眼前空旷无物,看上去只有光影,皆是留白。屋里的木雕,墙上的字画,案几的瓶花,乃至一切所需用具,都当极简。人生一路行走,最不该畏惧的,应是失去。

我也不要铭心的情感,如此多生纷扰与挂碍。世事如浮云,变幻莫测,人心亦随着情境,不断更改。与其耗费心力,去迎合适应别人,莫如珍爱熟悉的自己。光阴流逝不可重来,过往丢失的一切,名利钱财,乃至情意,皆不可惜,唯年华贵重。

往后余生,或有风雪,或有磨砺,亦当倾尽所有,认真度日。把生活,当作以后的事业,比写字抚琴更为重要,比看山看水还要喜乐。但我内心深处,会执着地坚守这份美好,不因物改。人生可忧心事太多,又或者说,可寄托之事太少。消去杂念,省略纷繁,于清简处养心,自可百毒不侵。

闲下来,宁可书生尘,也不再伤神捧读。趁阳光晴好时,做一些美食,慰劳自己。幼时见外婆忙碌于厅堂厨下,炊烟袅袅,心中甚觉绵密温柔。后来是母亲,在堂前廊下穿梭,梳光洁的辫子,像一缕明净的清风,美得令人心生羡慕。

阳光疏疏洒落,透过天井,穿过窗花,门檐上、墙壁上、竹篙上挂满了她制作的干菜腊味。母亲做这些事,我都跟随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多少记忆随风尘消散,那些美好的片段、温暖的情意,却此生不忘。

母亲洗米,我择菜;母亲揉面,我烧火;母亲切豆腐,我去小店买盐。母亲腌肉晒鱼,蒸米酿酒,那些细致繁复的过程,我都记得,后来都不必询问。幼时母亲给我制斜襟盘扣小衫,打扮成戏文里的小女孩,也是可爱。今时,我仍旧喜欢,细细学来,案上裁布,缝纫机前缝制,也十分美好。

小雪后,我自制了几罐腐乳,冬藏可食。洁白的豆腐,切成小块,晾干了水分,放置一处发酵,十日有余。再取辣椒、胡椒、细盐搅拌,将发酵好的小豆腐块包裹均匀,叠入罐中,用白酒封口。静置阴凉处,存放几日,便可食用,妙不可言。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兰心蕙质,似乎无所不能。她与沈复琴瑟在御,伉俪情深,婚后过着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却亦有插花焚香,煮茶读书之乐事。他们日子清寒,清趣不减,可谓世间令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芸娘喜食腐乳和酱瓜,此二物皆是腌制食品,沈复闻不得其气味。后来,不知是被腐乳鲜咸香辣之味所吸引,还是被芸娘的柔情暖意所打败,他们的餐桌,竟离不开这道美食。世间美好的爱情,大概就是愿为所爱之人,尝试着改变自己。

而今,我所做之事,只为取悦自己。也曾年轻过,有过不输给岁月的情感,有两三个知心,渐渐地,也远了,散了。只有这一缕人间烟火,那时不以为意,却始终没有离弃,且对之爱惜不尽。

锦衣玉食,时间久了,会觉得是一种虚设,不够真实。粗茶淡饭,摆放在寻常百姓的桌案,千秋万载,食之有味。古人寻求廉俭,甘于淡泊,也是看惯了聚散荣辱,知盛衰兴亡。放下执念,愿一生快活,纵情山水,安享凡庸者的福分。

人的一生,不可太过顺达,否则心志难坚,容易挫败。亦不可太过坎坷,易入迷途,找不回自己。我觉得,当下的状态,该是好的。闲散之人,无功名于身,无富贵相缠,无情感可托。想要的,也都有了,得不到的,何以相求?

世间之人,切不可为了营营功利,而舍弃闲淡光阴,碌碌终生。这风雨之日,掩门煮茶,自有一种地老天荒。居太湖水畔,或是江南旧巷,与谁相亲,与谁相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前世的回眸,换取今生的相识。凡尘里的一切,我皆是要珍惜的。愿为生活,温柔妥协,愿为自己,善待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