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怎样才是合理的纸张尺寸?

搬到英国时1,我已经做好了改变美式生活习惯的准备。在美国,我还在用守旧的华氏温度,而英国人用的是更科学的摄氏度。在美国,距离单位用的是特立独行的英里(每英里等于5 280英尺),而英国人用的是整数的千米制(每千米等于1 000米)。在美国,我平时喝的是星巴克的焦糖拿铁,到了英国,可能得换成喝茶了。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换了一个国家生活就得努力学习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我必然会经历一个艰难的适应过程。

但有一种文化冲击是我万万没想到的:纸张的尺寸。

和其他美国佬一样,我也是用着“信纸”长大的,信纸宽8.5英寸、高11英寸,所以有时人们会叫它 “八点五乘十一”,这个名字更容易记一些。假如我以前能认真想想,我早该发现别的国家都用厘米代替英寸了,信纸尺寸当然不适合他们了。虽然我觉得“八点五乘十一”这个名字冗长得要命,但与“二十一又五分之三乘二十七又二十分之十九”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第7章 - 图1

然而,我看到英国人用的纸时,立马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和抵触情绪。这种纸有个更无趣的叫法——“A4纸”。它太瘦了,就像一条时髦的牛仔裤,但我早就习惯了宽松的喇叭裤,所以对苗条的欧洲人这种连纸张都要以瘦为美的审美观感到恼火。信纸的长度比宽度大30%,很明显A4纸的长宽比和信纸的不同,一看就不合理。

在查A4纸尺寸之前,我估计它是22.5厘米×28厘米,或者可能是23厘米×30厘米。这样的数字既漂亮又整洁,非常适合循规蹈矩的英国人。

结果都不是,是21厘米×29.7厘米。

这个比例是什么鬼?

我用29.7除以21,简化后求出比例大概是1.41。作为一名数学老师,我很快就认出了这个数字:大约等于√2。就在那一刻,我气得快冒烟了。

√2是个无理数(irrational),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不合理的

造纸厂选了一个最不成比例的比例。

第7章 - 图2


①史波克(Spock)和柯克(Kirk)都是美国科幻剧集《星际迷航》(Star Trek)中的角色。

在生活中,我们遇到的数字通常有两类。一是整数,比如:我有3个孩子,孩子们每天早上要吃5盒麦片,孩子们衣服上的污渍有17种不同的颜色;二是两个整数的比值,比如:我们把可支配收入的第7章 - 图3花在了乐高玩具上,有娃的家庭家里墙上有涂鸦的概率比没有娃的家庭多17第7章 - 图4倍,嘿,我的头发怎么白了第7章 - 图5? 

(我可能得解释一下,日常生活中你见到的小数都不过是伪装成小数的整数之比,它们都可以写作分数。例如,0.71美元就是1美元的第7章 - 图6。)

但是,也有一些野蛮古怪的数字无法被归于这两类。它们不是整数,也不能写成整数之比(我12岁的学生亚当给它们起了个绰号叫“反整数”2,他比我聪明得多)。没有任何一个分数或小数可以准确地反映这些数字,它们总是等于这些分数和小数之间的某个数。

√2这个数和它自身相乘时会得到2。请看:

第7章 - 图7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等于√2的小数,也没有完全等于√2的分数。第7章 - 图8?还算接近。第7章 - 图9?更接近了。第7章 - 图10?简直触手可及。但不管有多接近,这些数字都不是正好等于√2,也不会有分数正好等于√2。

√2和π一样,都是无理数。据说毕达哥拉斯学派那些崇拜分数的信徒发现√2不能写成分数时,简直痛不欲生、如丧考妣,最后还淹死了公开这一发现的数学家。

√2不能被写作分数,也就不能被写作两个整数之比,因此欧洲的造纸厂选择√2,就是选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比例。这个井底之蛙的决定真的糟透了。

那段日子,我一直处在躁郁和愤怒的状态中,每次摸到这些愚蠢的纸张,我就感觉像摸到了毒漆藤,又像是摸到了书桌下粘着的口香糖,发自内心地烦躁和厌恶。我有时候会拿这开玩笑,但越假装轻松,就越显得我在苦中作乐——我太在乎这件事了。

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错了。

当然,这个错误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而是有人告诉了我A4纸的神奇特性。

它属于一个团队。

A4纸的大小正好是A5纸的2倍,是A6纸的4倍,是小可爱A7纸的8倍。同时,它的大小还正好是A3纸的第7章 - 图11,是A2纸的第7章 - 图12,是大巨人A1纸的第7章 - 图13

第7章 - 图14

美国人用的信纸是一座孤岛,它的规格只为特定的文化习俗服务,这种第7章 - 图15的信纸与市面上流通的各种大小的纸张都没有特别的关系,无法互相转换。它是孤立的。

第7章 - 图16

相较之下,全球标准下的纸张就像地球本身,是一个整体,每个部分都相互关联。A4纸属于一个统一的纸张系列。这一系列纸的大小不同,但长宽比例完全相同3

第7章 - 图17

对于在意纸张大小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假如你是个数学老师,就可以完整又不浪费地把两页纸的内容压缩到一张纸上,反过来,只要把两页A4纸拼在一起,就恰好能容纳一个A3大小的表格。那些流连于海滩、酒吧和法国餐馆的人也许很难体会到这个设计的妙处,但对于纸张爱好者来说,这简直太棒了,这样的纸张尺寸再合理不过。

我明白了这一点后,顿时豁然开朗:这个√2的错误根本不是错误,而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因为让长宽比等于√2,是唯一能让这套神奇的“俄罗斯套娃”纸张系统正确运行的方法。

想知道原因吗?一起来想象这个比例诞生的场景吧。

纸张研究实验室的一个深夜

格温和斯文是两位造纸行业的美女科学家,她们正在进行一项绝密的研究项目。项目有一个代号,大概是“小王纸”或“迷金醉纸”之类的,在她们的异域口音中听起来很是神秘。天色已经很暗了,早已疲惫不堪的她们仍在拼命工作。

格温:斯文,剧本里没写我们的国籍,但我们的工作关系着全世界人类文明共同的命运。我们要研究出尺寸不同的系列纸张,创造一套完美的纸张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对折任意尺寸的纸都能正好得到小一号尺寸的纸。

斯文:此事非同小可,我们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使命。那么格温,这些纸张的尺寸应该是多大呢?

格温:要弄清楚它们的尺寸,只有一个办法。

格温果断地对折了一张纸,并给三个相关长度做了记号:分别是“长”(原始纸张的长度),“中”(原始纸张的宽度)和“短”(对折后纸张的宽度)。

第7章 - 图18

格温:现在,“长”和“中”的比值是多少呢?

斯文:这就是我们想知道的。

格温:那“中”和“短”的比值又是多少呢?

斯文:拜托,格温,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都知道这两个比值应该是一样的,但就是不知道它的数值到底是多少啊。(空气仿佛凝固了,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格温(沉默片刻):行吧,我们暂且假设“中”的长度是“短”的r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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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可r是多少?

格温: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大于1但小于2,因为“中”比“短”长,但又没有两倍那么长。

斯文:好吧,按照你的假设,“长”的长度也是“中”的r倍了。

第7章 - 图20

格温:所以如果想把“短”变成“长”,必须先乘以r得到“中”后再乘以r,也就是说,“短”要乘以r2才能得到“长”。

斯文(恍然大悟):你真是个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天才——格温,你把比例解出来了!

格温:我解出来了吗?

斯文:“长”的长度是“短”的r2倍,你看,同时它的长度也是“短”的2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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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对哦,你说得没错……那么,这就意味着……

斯文:是的,r2就等于2。

格温:所以r就是2的平方根!这就是折磨人类这么久的秘密比例!

斯文(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格温,告诉我,这个比例是多少? 

格温:斯文,你怎么了?为什么拿着枪?

想象完这个场景后,我完全释怀了,A4纸的制造商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让人心烦的比值,并不是为了针对我,也不是为了叫板审美潮流或者美国霸权,更不是故意选了一个无理数以满足恶趣味。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他们的目的只是创造这样的一个纸张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把一种尺寸的纸对折后就能得到下一种尺寸的纸,这样的系统不但非常实用,而且差错率很低。然而,在他们决心创造这个系统后,对纸张比例的决定权就不在他们手中了,因为只有一个比例能拥有这个特性——恰好是著名的无理数√2。

我们都喜欢把纸张设计师想象成无拘无束的幻想家,仿佛他们受到的唯一限制就是自己的想象力。其实现实要有趣得多。设计师在一个可能性的空间中漫步,这个空间是由逻辑和几何学控制的,很多事不可改变,比如说,有些数字生来就是有理数,而另一些数字注定是无理数。设计师不但对此无能为力,还必须想方设法绕过这些障碍——能将它们化为己用当然就更好了,就像建筑师也需要设计与周围环境和谐一致的建筑。

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对A4纸完全改变了看法。我已经知道造纸商们追求√2这个比例的原因,他们无法精确地实现长宽比为√2的这个事实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困扰。说实话,我现在看A4纸更顺眼些,信纸看起来有点儿老气,还有点儿胖。

我似乎已经完成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转变,我曾经坚决捍卫自己的民族习俗,但现在使劲鼓吹外国的民族习俗。这些天我喝的焦糖拿铁也少了,不过呢——就像信纸一样——我是不会完全放弃这个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