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国式基金
人民币基金太坏,今年投了明年就想上市,上市后立即想套现。生个孩子还要怀胎十月呢,哪有连过程都不要就连孩子带妈一块儿娶回来的?
1.人民币基金想不怀胎就生孩子
仲秋的夕阳最后温情地瞥了一眼匆忙的长安街,便消失在了地平线。匆忙拥挤的人群来来往往,让北京的夜舒展起来。
王府井东方广场某座十八层,在一间三十余平方米、奢华高调的办公室里,坐着铭记传媒董事长兼总裁张家红。办公室朝向长安街,大玻璃落地窗,俯首窗外,车水马龙,闪着夜灯的车流排成了数条火龙,蠕动前行。
当初装修这间办公室,张家红极费心思。一套办公桌椅全是雕刻着蜻蜓花纹的红木,价值不菲,墙上还挂着她这些年四处找寻的一些墨宝和竹雕,不过灯饰却是繁复的欧式样式,衬出些许典雅来。这间办公室是她找文化人帮忙设计的,尽可彰显文雅和品位。可耐人寻味的是,此刻,她正对着站立一旁负责运营的副总裁肖强大爆粗口:“你们是脑子进水了吧?煮熟了的鸭子怎么就飞了?那是一千万的合同啊!为了这个单子,我还专门跑了一趟,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懂吗?”
肖强身材肥胖,中等个头,跟着她干了十多年的广告,自认是张家红的心腹,对她日益暴躁的训斥习以为常。他几次嗫嚅着想说什么,看到张家红骂完后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就接过话说:“张总,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是对方总是纠缠那个案子,广告部的人说案子不到位,他们老板不点头就没法签。”
“案子?哪个案子?”张家红愕然。
“就是他们申诉到最高法院的案子,涉及三个亿的那个。”肖强轻声提醒道。
张家红立马想起来了。她狠拍了一下红木办公桌,咬着嘴唇,内心懊悔不已。
他们第一次去重庆见这个客户时,本来没有想着签1000万元的单子。去之前,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签200万元的现金广告投放合同,对于铭记传媒而言,这已经堪称现金大单了。
这个单子之所以看起来不费力,缘于肖强的关系。几乎从20世纪90年代初就开始,拉广告的比妓女还多,稍微有点儿关系就搞个广告公司,三五条枪,拉出去也浩浩荡荡,董事长总裁副总裁的,个个都是“总”。因此,广告竞争堪称惨烈,活下来的要么是靠过硬的关系,搞定单子后再分包给下游的创意、设计、制作之类的小公司;要么就是用钱堆起来的,拿下好的广告时间段和好的板块搞投放。广告公司出来拉广告、做客服的,基本上是清一色水灵灵的小姑娘,用石文庆的话讲,广告公司的那些妞,刚出校门,脸上都能拧出水来。肖强搞定这个广告客户,当然不是靠美色,而是靠关系。那是肖强在某部委担任处长的哥们儿,在一次酒足饭饱之余,趁着酒劲儿未消,在肖强的百般恭维下,信手抄起电话就给重庆做保健品的白老板打了电话。那白老板一听,回复得也很爽快:“第一,一定要好好接待;第二,可以投放200万,你大处长发话了,岂有不响应之理?反正投给谁也是投,何况这个媒体听起来应该效果不错。”
张家红一行喜滋滋地飞到重庆江北机场,果然形势大好。那家企业的老板白董事长亲自带领两辆7系列的黑色宝马和一辆灰色的奔驰过来迎接,浩浩荡荡,煞是热闹、气派。到了公司——他们在渝中区一栋高档写字楼办公,据说是花了数千万买下了两层——也许得益于是VIP客户,物业破天荒地在大楼正门的大型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热烈欢迎中国铭记传媒张董事长、肖总一行指导工作!
对方接待如此隆重,让向来低头求人的铭记传媒一行人受宠若惊。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肖强他们把精心制作的广告投放策略PPT草草讲解完毕,白董事长就催着去了渝中区一家豪华的酒店。在酒桌上,白董事长见识了张家红的海量,他敬一杯张家红干一杯,他的手下轮番敬酒,张家红是来者不拒,那豪爽劲儿可把那帮人给镇住了。
张家红好久没有见过200万元现金的大单子了,亲自出马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许是喝高了,张家红借酒挨着白董事长耳语:“白总,知道您在重庆腕儿大,但在北京,有啥事儿,只要我们能摆平的,我们会全力以赴。”
白董事长一听这话,眼珠滴溜溜一转,就接过话毫不隐讳地说:“我们刚好有个案子,二审败诉,我们已经提请最高法院再审,正着急找不到关系呢。”
张家红是做销售出身的,自然明白满足客户需求就是天理,只要你敢提,我就敢答应,事儿办成了不愁单子签不下来。她一字一板地说:“这事儿就交给我们吧,小事情。”她替自己在中南海工作的老公接下了这个活儿。
白董事长也投桃报李:“那这样吧,张总。我们也不能让您白帮忙,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好了,我们给贵公司的投放额度提升到1000万元,以后每年保持密切合作。”
1000万元的大单?这对正处于饥饿期的铭记传媒而言是绝大的刺激,张家红一行听得心花怒放。
转头回程上飞机时,张家红就开始懊悔,还是肖强提醒的:“张总,这事儿靠谱儿吗?万一搞不定,我们估计连原来的200万的单子都没法签了。”
这下子可把张家红给激醒了,她跨进公务舱后就晕乎乎的,一屁股坐下去,压坏了随手放的水晶蜻蜓结。
回到北京,张家红刚把这事儿给老公一说,就被彻底否了。
张家红还不死心。对方催了肖强好多次,张家红告诉肖强先谈200万元的,等事情解决到一定地步,再分批增加投放额度。
两个多月过去了,眼巴巴地看着就要到手的200万元的单子也没影了,这个单子可以满足公司两个月的工资需求缺口了。
肖强还没有出去,负责媒体资源开发的副总裁邹华生闯了进来:“富泉大厦要提高一倍租金,否则就不跟我们续约。”
富泉大厦是北京CBD的标志性建筑,超五星级写字楼,签约的两年试用期快到了。当年签这个单子,她找到这个地盘的区长打招呼才搞定的。“不就一些卫生间吗?还这么多事。”那区长打电话给楼盘开发商的老板,把他骂了一顿。
后来这位区长被调任北边某大区,那个区也是白领云集之地,IT行业发达,高档写字楼鳞次栉比。张家红乐呵呵地琢磨着,这下子又可以一网打尽了,却没想到前不久那区长犯事儿进监狱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月前,财务经理胡冬妹就给张家红汇报说,如果仍然拉不回来现金单子,公司现金流最长只够支付半年的员工工资,不过持续增长的开发运营、管理等费用就没着落了。
张家红搞这个传媒公司,用她唯一的闺密廖晓兰的话说,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说这句话时,廖晓兰已经随着她从国企急流勇退的老公移民到澳大利亚了,正在悉尼的某个海滩上,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张家红在电话中说:“这帮老外,天天晒太阳,也不怕得皮肤癌。在北京这个地方,冬天也不冷了,下场雪都成为奢侈品了,一到夏天热烘烘的,我们抹的防晒霜SPF值(防晒指数)超过30还不管用。”
廖晓兰对她的牢骚已经见怪不怪。论起这两人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是闺密。她们曾经都是国企华歌有线的同事,也就几年时间,就各自出来干自己的事了。张家红搞了个户外广告公司,就是在北京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四处竖立广告牌子。廖晓兰则听从老公的建议在家相夫教子,她也懒得上班,不要说坐地铁拥挤不堪,就是开车上班,也怕那些失去耐心的车主不停按喇叭的噪音。
张家红搞户外广告挣得盆满钵满,一度让廖晓兰眼红。不过,也就数年时间,她老公在一家国企下属全资子公司担任董事长,每年各种奖金和福利津贴不少,后来暗自投资了一家私人企业,七搞八搞弄上市了,锁定期限一到,套现了事。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竞争对手血红的眼睛里,主动提出辞职,反正票子也捞够了。待上级单位做完离任审计就办妥了移民,带着一家老小跨洋移民到澳大利亚了。
如果论钱,张家红也挣了不少,至少够全家用一辈子的,甚至包括她的宝贝女儿这一辈子。不过,她有件事就是想不通,一些早些年还是小马仔的,既不是像她那样有老公的好背景,也没有像她那样高的酒精耐受量,竟然转眼间就是某某上市公司的老总,比如纳斯达克、纽交所或者香港创业板、主板,甚至是伦敦的AIM(伦敦证交所的第二板交易市场),这些人几乎是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就成了亿万富翁。相较之下,自己挣的钱虽然不是张张见泪见血,也是一张一张挣来的,实在是不容易。
后来在一次饭局上,她正为北京奥运大规模撤除户外广告、未来无所适从而焦虑,一个朋友给她出了个主意——学分众传媒,未来也弄一个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玩儿玩儿。于是,就有了这个高档写字楼卫生间液晶屏媒体的铭记传媒。
廖晓兰在越洋电话中说:“第一轮烧完了?烧完就烧完了,又不是你的钱,反正你也没有少挣是吧,着什么急?你现在应该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才对啊!那个什么投资人老严,他投了300万美元,应该他急才对啊!我们都什么年纪了,又不是小青年,拼什么命啊!”
廖晓兰的话,张家红听进去了一半。她心里盘算着,万一真的弄成了上市公司呢?那来钱多容易、多快啊!即使上不了市,再融钱进来不就可以继续玩吗?烧钱谁不会?
她在电话中感谢廖晓兰的开导。人真是奇怪,在一起的时候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一旦分开,有了距离,却互相惦记,甚至可以掏心窝子。彼此都过了不惑之年,发现朋友还是老的好,不过,在北京真能让自己掏心窝、解这种深层次郁闷的人,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公司还得生存下去,怎么办?
债权融资需要抵押,银行对待民营中小企业像看贼一样,一毛不拔。张家红的老公通过自己的特殊关系,也偶尔帮忙找个小型银行的行长,那行长答应得很痛快:“行啊,我们支持嫂子创业。”不过一落实,则遇到各类障碍,尤其是要房产、有价物品等质押,一个轻资产公司,拿什么做抵押?眼看着国企们像自家提款机似的纷纷往家里拿钱,他们这些创业者却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想大骂,但怒骂又有何用?张家红还一度抱怨老公是蜻蜓点水,不出力。
那就继续股权融资吧!
一位老朋友廖总帮助介绍了一家号称主流的人民币基金前来洽谈。这天,这家基金的合伙人带了一帮人过来,张家红接待之前专门跑到美容院打扮一番,精神焕发。张家红带着秘书何静、财务经理胡冬妹等三四个人,人数上基本与对方相等。介绍人廖总也是老广告人,他所在的传媒公司在香港上市,国有控股,自然,这样身份的人介绍的基金不会差到哪儿去。来之前,廖总跟张家红说,这家基金公司很有钱,投了不少传媒行业的公司,非常有戏。张家红一听就来劲儿,手头正缺钱,她自然把这家基金当成大救星了。因此,一大早,她就安排办公室的人去买了五盆水仙花,摆上了一些新鲜水果,烧好了泡上等龙井的水,以示隆重待客博取好感。
张家红拿下第一笔融资后,就毫不犹豫地租下这层八百多平方米的办公区。会议室比较敞亮,摆放着一张条形乳白色的大桌子。把客人引进了大会议室。他们陆续进了会议室后自然就形成了面对面坐的格局,似乎距离比较远。
合伙人姓刘,一位与张家红年龄相仿的男士,他从进公司就四处张望,嘴角总是带着微笑,不怒而威。坐定后,彼此先是互相介绍各自的团队,并寒暄了一番。刘总喝口茶,抿了抿嘴,就说了一通话,把张家红说得一愣一愣的:“张总,来之前听我们的朋友廖总介绍过,也研究过,你们和分众传媒Business Model(商业模式)相近,但也有创新,他们的cash flow(现金流)和revenue(收入)稳健,相信你们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尤其是听到对你们的founder(创始人)和team(团队)的介绍,虽然有些地方不是很完美,但主流还是好的,尤其是作为founder的你,我们很满意,其他的team可以逐步完善。这次来,我们长话短说,希望你们能提供一份详细的BP(Business Plan,商业计划书),我们研究一下后就可以做DD(Due Diligence,尽职调查),再报IC(投资决策委员会)批准。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之后就可以close(结束)了。”
张家红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对方一连串的英语单词搞得她云里雾里。她有些懊恼,憋不住了就脱口而出:“刘总,我们都是中国人,还是说普通话吧!我这个人英语太差,大学也只上了个大专,当年毕业也不用拿什么学位,更不用考啥英语四级,就白话白说吧,免得误解您的意思。”
张家红说完这句话后,刘总一愣,继而和身边的同事相视一笑。这一细节被张家红捕捉到了,这种带有嘲讽的神态让张家红有些不爽。
接下来,对方问了一下张家红公司的财务情况,张家红说:“财务状况不错,净利润是正的,是吧?”她转头看向财务经理。财务经理先是点头,继而接话说:“净资产和净利润是正的,不过,收入构成里有70%左右为易货收入,包括什么高尔夫卡、健身卡、体检卡,以及保健品……”
听完财务经理的一番话,刘总一行人的笑容逐渐僵化在脸上。刘总冷不丁地问:“张总,按照目前的进度,公司的现金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最多半年吧!”张家红事后经老严提醒,才知道这句话纯属没过大脑。
他们又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些细节被敏感的张家红捕捉到了,难道我说错了?唉,她有些后悔刚才说话太快。维持半年,会不会给我们压价?管他呢,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越早了解越好,反正只要投资款赶紧进来就行。
“贵公司目前还和哪些VC们谈?”
“真正谈的没有,接触的倒是有几个,也就打了几个电话,说要过来面谈也没有来。”张家红说,“廖总对我们公司很了解,既然你们投资过类似的媒体,我相信我们公司适合你们投资。我的要求很简单,麻利投资,钱尽快进来就行。”
刘总对张家红表现出来的急迫视而不见,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问:“张总,目前的股权结构是什么样的?听说第一轮是严老投资的,他在我们行业里说话分量很重,被他看上的项目一般差不到哪儿去。那严老给了多少估值?”
刚才心情还在随着对方不冷不热的态度逐渐下落的张家红一听这话,立马情绪就上来了:“是啊,当初我就是拿了几页纸,铺了很少的液晶屏,拍了一些照片,老严他们来看过一次,我去香港找过两次,然后一拍即合,300万美元就打过来了。老严这人做事大气,不怎么斤斤计较,只占了40%的股份,另外60%的股份就是我的,公司目前只有两个股东,你们投资的话就是三个了。”
刘总也许没有想到张家红说话这么爽快,他想了解的几个关键问题三下五除二就了解得一清二楚,心里有底了。在与张家红接下来的闲聊中,他不断地看腕表。
又聊了一会儿,刘总站起来说:“我们一会儿还有一个项目要看,做这个行业的嘛,得不断找项目、看项目,天生苦命。谢谢张总能安排上午宝贵的时间来接待我们,我们对这个项目还是很感兴趣,接下来会持续接触,保持联系。”
张家红有些急:“你刚才说项目在两个月之内就能结束吧?我们什么时候正式谈?”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公司现有的资金能够支撑多久,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了。
刘总表现得很镇静,他说:“张总,这个需要等我回去,我们几个partner(合伙人)要研究一下您这个deal(项目),一旦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群VC在张家红迷惑不解的目送中,坐电梯下楼去了。
财务经理胡冬妹也感觉出了不妙,她上前跟张家红说:“是不是我们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说多了?”
张家红想了半天:“我也没觉得哪句错了啊。”
放出要搞融资的消息后,半个月里,陆续有十多家VC过来谈,甚至有一天见了三拨人,第一家基金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了一家,而另外一家已经快到大堂了,张家红做接待也是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基金里,有浙江财团,有山西煤矿老板在京组建的新VC,也有国企背景的VC和PE,他们开口介绍就是几个亿。不过,他们上来就要看净利润,瞧着财务报表还不错,但听到张家红老老实实地介绍有70%以上的收入为易货收入,包括一些保质期只有一个多月的鸡蛋等难以变现的东西时,VC们大部分都被吓跑了。胆大的则提出一些苛刻的条件,想以极低的价格进来,几乎相当于A轮融资之前的价格,这次吓着的是A轮投资者老严。老严说了一句话:“怎么能把金蛋当狗屎卖?”
老严老谋深算。作为最早把VC和PE引进中国的大佬级人物之一,老严在圈内有着超强的号召力,他当然知道何时出手、如何出手了。
老严在电话中对情绪有些焦虑的张家红说:“第一,在签署保密协议之前,不能跟任何投资者说出准确的财务数据,包括前轮估值和股比。现在的VC,不排除会窃取商业机密,转头投资竞争对手的可能。尤其是关于账上还有多少现金的问题,不要告诉对方,一旦被各种VC掌握了充分的信息,麻烦之多你是想不到的。第二,你作为创始人,恕我直言,是很优秀,但是你们团队不完整,这将是比较重要的问题。第三,我认为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人士打理,你是销售业务型的,融资将是件很耗心力和体力的活儿,建议找一家融资顾问公司。”
老严还安慰张家红,提议找美金,说适当时机可以考虑动用他的资源:“放心吧张总,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不会甩手不管的。”
听了老严的一席话,张家红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团队嘛,确实有问题。运营副总裁肖强,跟随自己多年,老牌高中毕业,懂业务,曾经陪客户一顿饭喝下52度二锅头一斤半,酒风过硬,北方客户颇是喜欢;但他带队伍不行,一个十来个人的团队分成三派,内讧不断,缺乏管理经验;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资源开发副总裁邹华生为人踏实,善啃硬骨头。曾经开发一个客户,约好了见面时间,不巧天降大雪,路上车少,公共汽车也停开了,他硬是冒着风雪走到客户的办公室,头发上都结冰了,客户为之感动,当场签下合作协议。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视野狭窄,难以管理全国。财务经理胡冬妹是张家红爸爸战友的女儿,活儿细,忠诚,但让她做一份VC们要的商业计划书,憋了一个多月,结果做得四不像,后来主动放弃说干不了这活儿。她虽是个好管家,但距投资家有从地球到月球那么远吧。想到这个形容,张家红情不自禁地乐了。再就是销售总监们,老严投的300万美元进来后,公司也大张旗鼓地招聘了一些人,除了大客户二部销售总监肖南可堪大用外,其他溜的溜、裁的裁,两年时间里走了一大半。张家红就慨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古语说得好啊,关键时刻能留下来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还是老臣旧部。”
老严不是建议找一家融资中介吗?找谁呢,这活儿好像谁都会干,几条枪就能拉起一个投资顾问公司,还得找一家靠谱儿的。张家红就请老严帮忙物色,老严推荐了一家投资中介,就是华夏中鼎投资集团。
眼看着第一轮融资的钱哗啦啦地一去不复返,张家红心急如焚,最怕的就是财务经理过来说最近又有哪个液晶屏供应商催货款,现金还能维持到哪个月了。
这天,肖强汇报说1000万元的单子没了,甚至200万元的单子也没了。广告没有卖出去,又碰到媒体资源要涨价,左右夹击。张家红半天无语,她挥挥手让肖强和邹华生他们出去,自己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她突然心疼起自己来了,底下这些拿高薪的人就不能帮着她想想办法!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若再没有单,公司怎么维持下去啊!订/阅/V/信/whair004
这时,电话铃响了。石文庆告知加盟负责融资的秦方远回国了,要约个时间面谈。
张家红顿时心里亮了起来,立即坐直了,撂下石文庆的电话就抄起公司内线让何静安排明天上午9点的面试。
她在赌一场赌注很大的赌博,与海外有关。一是押宝海外基金。她多次与人民币基金接触,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这类基金太坏,今年投了明年就想上市,上市后就想着倒腾套现,总共也就两三年时间。生个孩子还要怀胎十月呢,哪有连过程都不要就连孩子带妈一块儿娶回来的?听说海外基金的条件没有这帮人苛刻。华夏中鼎的李总和石文庆不是分析了吗,人民币基金做VC的,生命周期不是“3+2”就是“5+2”,也就是说他们的耐心最多是七年,到期就清盘;海外基金最短的也是“5+2”,长的还有“8+2”“10+2”呢。外国人讲的是拼耐力,而中国享受短跑冲刺。一个百米冲刺的跨栏王,大家都排着队抢他做广告,而拿下马拉松冠军的,热闹一阵子就被众人遗忘。
再就是把宝押在秦方远身上,他不是从海外回来的吗?不是华尔街的吗?因此,张家红开出的条件连石文庆都眼红。
石文庆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啊,大手笔!
2.全民PE:个个拼爹,投资靠抢
秦方远回国第三天,石文庆张罗了一个饭局为他接风洗尘,邀请的都是在国内投行圈混的大学同学,多数是在做VC和PE。
这是MBA出身的石文庆精心策划的一个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才子留洋凯旋,在外面混久了,估计会一时水土不服,让这些在国内摸爬滚打个个被锻炼得一粘上毛就比猴精的兔崽子们给才子洗洗脑,试试水温,有利于提前适应国内市场。”
秦方远呵呵打趣:“我也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农民的儿子,又没练那个啥功,洗啥脑啊?”
上午石文庆说安排饭局,下午秦方远就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我们的大才子终于衣锦还乡了?我们都以为你一去不复返,在美国发洋财,忘了我们这些上下铺兄弟呢。我们曾经想啊,你这么多年跟我们这些混在国内的老同学鲜有联系,这人啊,一有钱就忘本儿。”
秦方远一听就知道是谁,就是整个宇宙都失声了,他也记得他的声音。
钱丰似乎对两人之间那段青春过往的纠葛早就不在乎了,他在电话中的语气很是志得意满,能够想象钱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秦方远接过话茬儿:“我在美国就知道你在国内飞黄腾达了,别寒碜我了,我不过就是华尔街的穷小子一个,能找碗饭吃就谢主隆恩了。”
钱丰说:“晚上饭局就是为你安排的,我们好久不见,得胡吃海喝一顿,不醉不休。你瞧瞧,一听说是为你组织的饭局,那帮家伙,个个都往北京赶呢,我平常怎么招呼都没几个人响应,看来,喝洋墨水的号召力就是强。人与人咋就差别那么大呢?”
秦方远知道钱丰在贫嘴。当年两人可是面和心不和,暗战了数年,不仅仅是为了女人。像男人一样去争斗吧!河东河西,五年光景,一个去海外拿了洋文凭,在华尔街著名投行干着最基层的活儿;一个在国内碰上好运气,挣得盆满钵满,满身挂着铜板。
秦方远想知道这晚来的都是哪些同学。在钱丰口述的名单里,唯独没有那个人,他有些失落。曾经,在美国许多个秋日黄昏,漫步在落叶满地的校园小道上,这个人的倩影一度蹦上他的心头,有着乡愁一样的味道。不知道她在国内过得好不好。既然没有来,那就算了吧,想必钱丰也是如此吧!因此在两人的通话中,谁都没有提及她。在这件事情上,两人似乎心照不宣。
一个多小时的光景,钱丰开着一辆黑色宝马X5过来。远远看起来,宝马车快超过他的个头了,钱丰身高还不到一米七,除开腰围横向膨胀,在五年时间里一毫米也没见长。
钱丰右手甩着车钥匙,迈着八字步,晃悠悠地过来了。他见到秦方远,主动上前,有些费力地拍拍秦方远的肩膀,说:“真没想到你还会跑回国跟我们这帮人混。想当年,你跑去普林斯顿大学,我们多羡慕啊!见人就说,我们同班同学在普林斯顿,多给我们脸上贴金!你这么突然一回来,弄得以后我们去美国都无落脚之地了。”
秦方远当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还不是回来了。瞧你这几年,挣得盆满钵满的,我还得重新开始,你就得意吧!”
秦方远曾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与钱丰会面的场景,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以金钱论英雄的时代,挂满铜板的钱丰开着宝马,这些本来不在他预演多次的戏剧中。他心底有些失落。
晚餐地点选在北京东城区南锣鼓巷南口的巴国布衣,这家餐厅晚上七点还有变脸表演。他们在纽约川菜馆也常享受祖国的这种传统艺术,这些民间绝技已经传到国外去了。前不久有学者撰文抱怨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保护好,其实这些国粹传到国外也算是发扬光大了,难道谁还会否认中国是原产地?
在巴国布衣的二楼订了一个包间,刚好正对着变脸表演舞台。来了有七八个同学,不是做投行的就是做基金的,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秦方远,本来最应该在基金里混的非他莫属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秦方远现在要去甲方了,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当年可是班上做投资的种子选手。
这帮死党,上午接到石文庆的电话,一听说秦方远回国了,晚上要聚餐,个个积极响应,在北京的推掉其他饭局,在外地的则是赶紧买了机票冲到北京。看来投资行业确实风生水起,从这帮人买不打折机票眼都不眨一下的情形来看,似乎个个实力雄厚。
推杯换盏中,在深圳做创投基金的赵宏伟开秦方远的玩笑:“老同学,向你讨教一个概念。你在华尔街大投行工作,能否用一个通俗的说法给我们洗洗脑,投行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在武汉做投融资顾问服务的张海涛立即斜了一眼赵宏伟:“这个概念都不知道还怎么混啊?”
赵宏伟使个眼色,张海涛立即明白过来,接过话说:“也是啊,有人问,天天说投资银行,为何把做上市或并购的中介顾问机构叫作投资银行?里面的从业人员也都叫投资银行家?在很多老百姓和本土企业家眼里,投行,那可是充满神秘色彩的厉害角色啊!腰缠万贯,点石成金,比那些存钱借钱的银行牛多了。可那些银行才是真正有钱的真银行呢,投行只是赚点儿中介顾问费,是干苦力活儿的呀!”
秦方远微微一笑,知道这帮家伙在琢磨什么,无非是检验一下他这块石头是真镀金还是镀铜,太小儿科了吧!
石文庆抢过话,一一指着在座的:“你们不是个个混得人模狗样的吗?就说你吧,赵宏伟,创业板上市的那个项目,你自己可是跟投了,快一年了吧?转眼就套现,得专门腾出一间房子装钱了。还有你,海涛同学,你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拿出这个小儿科问题问方远,太不厚道了吧,你们可是靠这个忽悠了不少土鳖老板哪。”
秦方远待石文庆说完,故意拉长腔调装傻卖傻:“在广义上,投资银行是指经营全部资本市场业务的金融机构,其业务包括证券承销与经纪、企业融资、兼并收购、投资咨询与中介服务、资产管理等。在狭义上,具有上述一种或多种业务的金融机构,通常也可以称为投资银行。
“作为金融市场中最具活力和创新性的经济主体,投资银行有着‘金融体系的轻骑兵’‘市场经济中的金融工程师’等美誉。它以灵活多变的种种形式参与资本市场的资源配置,成为资金供给者和资金需求者之间的重要纽带。
“由于法律规定和传统习惯的差异,投资银行的称谓在各国也不尽相同。譬如,美国称之为投资银行,英国称之为商人银行,日本和中国则称之为证券公司。”
秦方远还在说,一旁的张海涛实在憋不住“扑哧”笑了。秦方远假装一愣,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你们这帮家伙,在拿我开涮寻开心啊!”
场面很快就活跃起来。
赵宏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秦方远碰了一下:“你刚才的解释很专业、很深奥,能否用华尔街的方式给大家通俗一回?”
秦方远明白这帮家伙在嘚瑟什么,他也就顺水推舟,说:“其实我听到的最有意思的解释就是:有一个投行菜鸟问:‘什么是投行?’前辈拿了一些烂水果问他:‘你打算怎么把这些水果卖出去?’菜鸟想了半天说:‘我按照市场价打折处理掉。’这位前辈摇头,拿起一把水果刀,把烂水果去皮切块,弄了个漂亮的水果拼盘:‘这样,按照几十倍的价格卖掉。’”
赵宏伟听完,撇嘴说:“这个故事我们早就听说了,华尔街最近没有创新解释啊?”
秦方远呵呵一乐:“现在都全球经济一体化了,哪还分什么华尔街或非华尔街。其实国内投行做得不比海外差,你们动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回报,放在美国,那简直是做梦。”
张海涛说:“看似风光,内心彷徨,说的就是我们这帮人啊!现在的企业老爷很难伺候,我们这些做投行的,四处讨好,既要跟企业老板搞好关系,请客吃饭,获得信任,还要符合投资方的所谓价值需求。一个字:难!”
石文庆似乎不爱听,他指着张海涛的鼻子说:“你说说,你才毕业几年啊,就买了一辆五十多万的奥迪,在武汉还有两套房子,难在哪儿啊?”
秦方远一听,眼睛就睁大了!张海涛是谁?当年大学每学期都至少有一门课挂科补考,一门心思想从政当官,几年不见居然也像钱丰一样鸟枪换炮,不是大款也是小腕了。
张海涛一脸苦相:“哎呀,一个姑娘无数人抢,你看看现在外面,个个都说搞投资、搞投行,差不多全民PE了。抢肉吃的多了,就剩下汤了。”
“武汉不是有好多企业吗?比如做石油设备的湖北大地,那也很不错啊!”秦方远很奇怪。
“湖北大地?那确实不错,但人家也不需要融资上市;就是需要,我们也跟对方搭不上,这类好企业好项目,抢的人估计排满武汉一桥二桥了。”
“那企业的老板是我老乡,一个镇上的。老板的儿子叫马华,是我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有机会给你引见一下。”秦方远热情地建议。
张海涛立即站起来,一抱拳,然后端上一杯酒,满脸真诚:“相当好啊!同学之间不言谢,我先干为敬!”说完,他仰脖一饮而尽。
“别客气!对了,你刚才说啥,怎么就全民PE了?说来听听。”秦方远紧追他的前一句话。
张海涛说:“你难道不知道?连中美两国政府都有热线电话了,你们这帮无所不知的华尔街人竟然不知道,你问这话不是逗我们玩儿吧?一上来就甩给我们一个博士论文的题目,我们这几个人几斤几两自己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秦方远摆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要你长篇大论。那就这样说吧,给我讲讲这个行业有点儿意思的。”
“这还差不多,让我们讲点儿人话,还是蛮会讲的。”从进门就表现得比较沉静的钱丰这时接过话来,“这样吧,我给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在圈内流传甚广,你听了就知道PE现状了。一企业家接待某PE来访,会议室一下进来一堆人。接过一张名片:合伙人。顿生敬意:这是老板呀!又接过一张名片:管理合伙人。嗯?管老板的?又接过一张名片:创始合伙人。哦,这跟俺一样,这才是真正的老板啊!这时过来一个花白头,递过一张名片:首席合伙人。企业家顿时泪流满面:‘爷爷们,到底谁是老大呀?’”
他们哄然大笑。
石文庆凑上来说:“国内都在拼爹,投资公司在拼LP实力和背景。比如,LP们国外背景的就拼国外养老基金和大学基金,国内的就拼社保基金,即使国开行母基金也行,不然就不是主流了。当然,LP们凑合点儿知名家族起码是个好点缀,港台家族超过国外家族,国外的家族很多国内的人不知道啊!就像《货币战争》那本书披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够知名吧,但是国内知道的人又有多少呢?当然,华人首富李嘉诚够来劲,台湾王永庆家族也不赖。国内家族?你们说说,能有谁啊?有限的几个隐形家族嘛。前不久还爆出有一家在澳门豪赌输掉三十亿,据说整个家族的实际资产还不够支付赌债。
“最近有一个名叫义云堂的微博很火,说的都是这个圈内的事。PE们拼完背景就拼规模,十亿以下都甭张口,还必须是双币的,美元和人民币。碰上一根筋不停追问的,就说是管理的总资产规模,投完的也算,退出的也算,从若干年前的第一期基金开始累计;再不行还可以说那是计划募集规模,资金分批到位。一个字:大!”
石文庆正在兴头上,钱丰有些坐不住了:“一听那基金就是一些浙江、广东土老板们干的事,那是本土基金,与我们洋基金还是不一样的。要讲PE的故事,我们得听姚新超的,他可是亲身体会。”
姚新超后来读了中央财经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现在市场上,有两拨人把控着投资业,一拨是五道口的,那是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一拨就是中央财大的。姚新超研究生毕业时,正为找啥样的工作发愁,有人给他提了一个参考意见:在中国要判断什么行业最赚钱,只需看“太子党”们在做什么就可以了。三十年前他们倒批文;二十年前他们在倒进口(走私);十年前他们在倒土地;如今,他们在倒资本和拟上市公司。具体什么业务?他们在做PE。
姚新超去了澳大利亚一只投资基金,这只基金的LP绝大部分是澳籍华人,对中国国情多少有些了解,GP(General Partner,普通合伙人)们也大部分是从澳大利亚留学回来的,这班人招聘管理团队,要求本土有资源、有背景。姚新超的爷爷曾经是河南省政府高干,官至正部级,虽然退休多年,但余威尚在,因此姚新超刚毕业就被派驻河南,成为驻地代表处负责人。他们老板给的指示只有两个:一是尽可能多地网罗企业资源,多多益善,我们先吃肉,就是肉吃不着,也得喝口汤;二是我们尽量低调,不与国内同行抢项目,不凑热闹。
赵宏伟说:“现在那些洋基金也贼精,知道仅仅靠那些大牌子不管用了,也明里暗里挖有资源背景的人去抢项目。这些洋基金心底还挺有优越感,其实我挺瞧不上张口洋文闭口某某国际大家族的基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们本土基金吗?视为土鳖!他们说自己与土鳖基金不同,可以引进国外先进的管理经验,提供技术帮助,除了钱还有资源和增值服务。这年头,只要腰包鼓的,有钱拿出来专门搞投资的,谁没点儿资源和服务呢?这就像美女们评价自己,除了美还有内涵,可是只要是个人都有点儿内涵吧!PE泛滥,竞争力体现在差异化,别总拿资源和增值服务说事儿,练点儿真功夫,拿出点儿绝活儿吧!”
喝上几杯白酒,这帮家伙就憋不住话了,都说起日常接触的人和事来,让秦方远大开眼界。
钱丰和秦方远碰了一下酒杯,一仰脖子,一杯52度的茅台酒“咕噜”一声就顺着喉咙下去了,喝完就喊:“这是真茅台吗?怎么喝着不对劲儿啊?”
石文庆抢着解释:“反正一千好几百一瓶,谁知道真假。茅台股份的年报不是出来了吗,真正的茅台年产量也就两万多吨,而市场流转的有二十多万吨,从哪儿找真的啊?就像找处女都得上幼儿园去了。真茅台,都特供给部委机关和驻外使馆了。去他们茅台镇拉?内部人提供的?别得意了。上次我一个客户通过关系自己开车去茅台镇拉的,一路上车不离人人不离车,拉回来找专家一鉴定,哪有什么正宗茅台啊?不过味道还不错。”
张海涛说:“说着PE怎么又转到茅台酒上来了?别跑题啊,钱丰这大腕不是有话说吗?”
钱丰灌了一大杯酒,站起来,满面泛红,几乎是喊着说:“疯狂啊疯狂,稍微好些的项目,跑上门竞争的就有十多家,稍微露出些功力能上市的,排队上门的更多,一夫多妻啊!企业当然牛气冲天了。你瞧瞧,这跟定向增发有啥区别:(1)条款?没得谈;(2)价格?没得谈;(3)完全披露信息?还是留点儿隐私吧;(4)投资我们?那我也得看对不对脾气,顺不顺眼。瞧瞧,即使这类项目,PE们都疯抢。”
石文庆接过话:“这是最后的疯狂,我们做投行的就是喜欢啊!前几天还看到有人在微博上说,如今投电商完全就是在扎金花,精辟啊!反正大家都抢,上来二话不说,先闷十块,谁看牌谁吓跑,接着再闷一圈。两把闷完,孬蛋差不多看牌的看牌、跑掉的跑掉,玩家们再看看牌,牌好就继续扎,牌不好的扔了自己的牌去跟还没扔的人凑火……目前是刚开始闷第一把,年底开始闷第二把,明年下半年差不多算是真正开扎。”
秦方远听得比较亢奋,他竖起耳朵,好像在倾听一个崭新的世界。其实这个世界不远,就是他生长的土地,就在他的脚下;但这个世界也很远,远得他快不认识了。
“我觉得京东商城的老板刘强东说得不对。他这么说企业和投资人之间的关系:和投资人只能有一夜情,千万别指望结婚!一夜情有两种结局:一是两情相悦,分手了还让对方常常思念;二是反目成仇,被对方搞得身败名裂。”石文庆说。
“谬论,简直是谬论!一夜情?我们还敢投吗?按照他的逻辑,你(企业)只是我们(投资方)睡过的几十个之一,而我们可能是你上床的唯一或者几个之一。你选错了,就不会有孩子(IPO);我们选错了,还会有别的孩子。”久不发言的姚新超,不知从哪儿也信手拈来一个段子,形象,简洁。
“我觉得刘强东说得很到位啊,要么恨,要么爱。你们男人就喜欢暧昧,不清不楚的,不结婚还黏糊糊的,那算什么?”白鹿是饭局上唯一的女性,东北女孩,向来直言快语,长得高大清秀,篮球也打得不错,当年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武汉上学。毕业后先是去了家IT企业,协助老总融了第一轮资金后,自己就被挖到投资方去了,也怪那投资人操之过急,喜欢就喜欢,非弄到身边干吗?搞得投资方和被投资方差点儿撕破脸。
白鹿不是花瓶,到了这家投资公司后,挖掘的5家客户投资了2个,虽然都是跟投,但在这个狼多羊少的时代,40%已经是非常高的签约率,你全家又没一个是“太子党”。
钱丰接过话:“关于要价的故事太多了,乌龟王八什么样的人都有。义云堂不是披露过一个吗?说是有家企业,老板一谈价就狮子大开口,投资人急了:‘用预测利润来定价?没问题!有订单吗?是订单哦,不是合作意向书、战略框架协议什么的。没订单?也没问题,有已经试用过的客户吗?也没有?那,有正在洽谈的客户名录吗?商业机密不能透露?那您这预测就是大饼啊!连画在纸上的都不是,空中飘的那种!您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
张海涛不甘落后:“这个义云堂还讲了个有趣的故事。有个企业老板,要价很高,也同意对赌,投资者尽职调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就打算下调估值。投资者完全是苦口婆心:‘为了高估值,您跟我们赌这么高的利润?我不知道您是咬着牙还是真乐观,可是您想过没有,万一经济波动了呢?对手降价了呢?替代产品出现了呢?材料涨价了呢?客户走人了呢?风险太多了!这赌注对您可是毕生的心血,对我们只是众多投资案例中的一个。算了,别赌了,往下调调估值吧。’”
白鹿接口说:“风险投资就是赌嘛,投资十家企业,成了一家就够本儿,成了两家就挣了,这是高风险高收益的行业。其实你们想想看,失败的没人去宣传,少数成功的总是被大书特书,结果就给大众造成容易成功的假象。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别人能成我也能,别人会败我不会,其实这就是赌博的原理。投资人和创业家都是聪明人,但还都是人,逃脱不了人性的弱点。”
赵宏伟说:“这一点我还蛮赞同的。说到赌博,我胆儿小,也玩不起这等豪门游戏,不过做做看客也挺刺激。没做好亏一亿美元的玩家也建议早些离场,根据我扎金花的经验,只有子弹充足才有底气扎到最后。”
钱丰则说:“我扎金花的时候,通常第一轮就看牌,所以即使到最后赢钱,付的本钱也比别人多些,但不会输大钱。”
石文庆则发表长篇大论,来一番高瞻远瞩:“企业发展谁也离不开谁,实业家和资本家本来就是一个连体婴儿。我们仔细想想看,谁在推动着企业发展?10年前,成就一家全国知名的公司需要15年甚至20年的奋斗,后来有了风险投资人的介入,七八年时间就可以成就一家互联网知名公司。对于大多数创业者来说,不经历5~8年、每周7×12小时的创业奋斗很难有大成。”
这个晚餐谈笑风生,出道才几年时间啊,似乎个个成了久经沙场的老手。秦方远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饭局上看似不连贯的讲话都是来自生活的真谛。这顿饭,比跑去听几场大佬们的讲座值多了。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言真意切地说:“这个酒,我干了!算是对同学们的感谢。听诸君一席言,胜走美国五年路!”说完,仰脖子一饮而尽。
同学们嘻嘻哈哈一笑:“岂敢岂敢!你和石文庆是海龟,我们都是土鳖。我们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拷贝来的,我们没吃过猪肉,只是见过猪跑而已。”
石文庆接口说:“你们这是变着法儿骂我们,不是乌龟就是王八,反正就不是啥好东西。”
这个晚上很爽快,酒喝了不少,话也唠了不少。据说酒喝多了吵吵闹闹的好,有利于散发尚未消化的酒精,减轻肝脏的解毒负担。
聚餐临结束时,一肚子话的钱丰问秦方远:“我听石文庆说,你要去铭记传媒?负责融资?”
“明天去面试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秦方远顺口问了句,“你们基金怎么看这家企业?”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们内部已经开了个投审会,很快要投忘不了传媒,在很大程度上它是铭记传媒的竞争对手。”
秦方远一怔,不知道钱丰说这句话的意思。莫非回国了还得和他竞争?真是一对冤家啊!他看到钱丰投过来的异样的目光,几乎是一闪而过。
钱丰当然明白秦方远的意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跟我竞争,是跟我投资的企业竞争。也不是竞争,是要提醒你一下,这家企业……”
正唠着,石文庆过来了,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打断说:“怎么会竞争呢?一个写字楼液晶媒体,一个出租车的移动媒体,不是一回事。”
石文庆转头问钱丰:“听说你们在盯广州的一个项目,做家用医疗器械?”
“你消息够灵通的。我关注两年多了,在深圳那家创投公司时我就盯上了。老板是大学老师出身,青年才俊。公司发展稳健,效益不错,也不缺钱,融资IPO的欲望不高。最近,这个老板态度有些松动,应该会有机会吧!”
“我研究过他们的资料,他们主要竞争对手韩资的乐滋滋公司,已经完全把人家打败了。韩国那家公司裹足不前,体验店从全国2800多家迅速萎缩成400来家,不过,他们在华10年挣了近300亿人民币,也够了。”石文庆说起这家企业如数家珍。
秦方远听到300亿元的数字就很敏感,他抢着对石文庆说:“市场还不小!那你还不把他们的融资项目拿下?”
石文庆示意钱丰:“这个建议怎么样?我们合作。我了解的情况还真实吧?”
钱丰不得不服气:“看来你这个投资银行业务做得确实比较到位,都快赶上商业侦探了。合作没有问题,关键是要为企业提供增值服务。”
这时,张海涛在一旁听见了,跑过来,操着吴侬软语学某企业家:“增值服务?别忽悠了!你们一年投几十个项目,就这么几个合伙人,董事会能按时参加就谢谢了!再说了,什么加强公司治理之类的,不就是弄一套东西来监督我吗?是加强对我的治理吧?你们哪,不瞎掺和就是最好的增值服务。那些玩意儿,我有钱了去找专业的机构来提供,更靠谱儿!”
他们几个正在热聊,其他同学都不耐烦了,也许是基本都喝高了,吐字有些不清:“谈什么业务啊,有事明天说,同学聚会不谈公事啊!好不容易大家聚一块了,快活快活——今晚活动谁安排啊?”
石文庆埋单。大家酒都喝得差不多了,酒店服务员建议把车停在院子里,还让保安在门口叫了三辆的士,直奔朝阳公园8号公馆。石文庆请大家泡豪华牛奶浴、露天温泉,还蒸了个桑拿,捏了个脚,然后一个个昏昏睡去。
躺在包房里,空间狭小,空气流通不畅,秦方远一会儿睁眼望着天花板,一会儿闭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钱丰那番没有说完的话,直觉告诉他,钱丰是话中有话,秦方远琢磨得头痛,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3.前辈忠告:海归必须本土化
秦方远还未去面试,石文庆就开始在铭记传媒内部制造舆论环境,说华尔街才子加盟铭记传媒了。
只是,这样吹嘘却伤了自己。石文庆接下铭记传媒的融资中介业务后,就经常往这家公司跑,一来二去,自诩色而不淫、天生有女人缘的石文庆自然跟这家公司上上下下的美女们都混熟了,平常说起话来就口无遮拦:“告诉你们啊,很快来一个海归,大帅哥!”
“有多帅啊?长得像谁啊?我们三只脚的没见过,两只脚的见多了。”
“虽然没有四大天王帅气,但比他们年轻!”
“四大天王是父字辈了,谁还稀罕他们啊!”
“李光洁见过吗?比李光洁更帅,更有品位!”
“哇,李光洁?多有棱多有型啊!还海归!那多高啊?”
“一米八多吧!”
石文庆确实吊起了阴盛阳衰的公司美女们的胃口。不过,他自己却被顺势寒碜了一把,脸立刻就绿了。“哦,明白了,你是武大郎,他是武二郎,差距悬殊啊!”然后姑娘们笑痛了肚子。
秦方远去铭记传媒面试。头一天,石文庆给秦方远说,约了第二天九点与铭记传媒老板面谈,在王府井东方广场某座某层。当石文庆提到东方广场时,秦方远似乎耳熟,接着就想起来了,在回国那天的飞机上,那个中文名叫于岩的美籍温州女孩留下的地址,不就是东方广场吗?他本能地找了找,结果发现那张纸条装在西服衣兜里,而这件西服回来当天就送到楼下的干洗店干洗去了。顿时,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天一大早,秦方远就爬起来了,简单洗漱,就到楼下小区跑步,空气灰蒙蒙的,还夹着煤烟味。在美国时,他就听说了,北京是仅次于墨西哥的世界著名“堵城”,加上毕竟第一次老板面试,对路况又不是很熟,他就早点儿起来,提前上路。
这天的路况还比较顺,赶到东方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下时间,是8点25分,离预定的面试时间还有35分钟,于是就到楼下麦当劳随便吃了个早餐。8点50分,他乘坐滚梯到达一层,然后乘坐电梯到达第18层的铭记传媒办公区。8点58分,他站在前台。几乎是在9点钟,准时到达铭记传媒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张家红的办公室。
秦方远正要说话,前台李贝贝就已经站起来,声音甜美:“您一定是秦方远先生吧?欢迎!张董事长正等着您。”
秦方远不由仔细看了李贝贝一眼,李贝贝嫣然一笑,摇曳生姿的把秦方远带到张家红办公室。
李贝贝知道张家红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头一天晚上下班时,张总亲自提醒她第二天早晨秦方远要来面试,而这天一大早张家红就开着她的保时捷卡宴赶过来,早早地等候在办公室。
这成为李贝贝日后得意的谈资。我好歹也是阅人无数,他一走进来,我就知道肯定是秦方远。那种感觉和司空见惯的国内白领金领们完全不同。不,不,倒不是说他有多帅,而是,嗯,挺直的身材(由于从小上学和工作不注意坐姿,现在的白领男士腰椎不直的多了),头发乌黑整齐(现在白领男士秃顶的多了,不秃顶的头发也是乱的,唯恐老板看不出他昨晚加班了似的),最重要的是气质舒服,彬彬有礼,双目含笑(现在白领男士要么贼眉鼠眼,要么一脸自负,把装逼当自信),看来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石文庆所言不虚。
何静对李贝贝得意且陶醉的样子很不以为然,她打断李贝贝的话说:“你这叫发情。”李贝贝也不生气,陶醉的小声说:“我说的是事实啊。你那个时候不也找了机会到门口转悠,不也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大帅哥吗?不管怎么说,他第一眼就记住我了。”
何静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随即觉得以自己的才干和身份,与这个肤浅物质的小丫头较劲颇没意思,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何静是湖南人,在深圳一家模特公司做过模特,不知道怎么就被张家红弄到北京,在这家新锐传媒公司做董事长秘书,除了有高挑的身材外,还有传闻说她有不一般的背景。
对于秦方远众星捧月般的到来,何静莫名有些抵触。她年纪不算太小了,也到了该抓紧点谈婚论嫁的时候,听说公司马上就新来个华尔街的青年才俊,她不是没有过好奇和期待,但是她实在不喜欢——到了厌恶的程度——女人看到个稍微出众的男人就眼巴巴地往上贴着。李贝贝这些浅薄的小姑娘越是对秦方远一副花痴样,她就越反感秦方远。与他无关,这是场女人间的战争。
她暗暗地把自己和她们之间画了一条线,既然秦方远是她们所喜欢,那就肯定入不了自己法眼。
张家红对秦方远的到来期盼已久,她看到秦方远进办公室,主动从老板桌后面站起来,然后走出来,轻轻拥抱了一下秦方远。据后来何静说,这是她跟随张总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以西方式的亲昵礼节迎接客人,而且是一个即将成为部属的面试者。
初次见面,张家红给人的感觉是直爽、干练、有亲和力。双方坐定后,张家红展现出了随和的一面,轻描淡写地介绍说:“这个创意是一个饭局上的创意,我原来是做户外广告的,在黄金地段竖一些大牌子。这些牌子可不是谁想竖就能竖的,那哪叫拉广告,简直是坐等收钱,一块牌子好几家抢着要,都是国企。谁知道北京开奥运会,把户外广告全部给清理了,没辙,就和一帮朋友聊天,结果聊出了这么个创意,我们未来就奔纳斯达克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家红一脸自得。她还当面告诉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不到30岁的小伙子,瘦高,清秀,“连眼睛里都透着智慧”。
秦方远试探性地问:“张总,其实我研究生一毕业就留在美国,对国内的情况不是很熟悉,也没有直接参与甲方融资的经历。我是做投行的,一直是乙方服务的角色,也没啥经验,为什么您要选择我加盟?”
张家红喜欢秦方远的直来直去,这激起了她的豪爽劲儿。她盯着秦方远说:“你喜欢直来直去,那我也和你说实话吧。我这个人是粗人,过去搞体育的,后来做广告。对于融资这事儿,我不懂,最初的一笔投资是靠人情,现在进行的第二笔则需要专业人才。
“至于说为什么要找你回来,我们这波融资要美金,谈判方基本上是海外VC和PE,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对接。这个人最好是海归,常春藤名校出身,工作经历必须是华尔街投资银行家,哪怕你只是在华尔街的一个小公司里干过两天打杂;要不就说硅谷创业家,哪怕你只是在那儿摆过一热狗摊儿。也许说这个你不爱听,但我这是大实话。”
秦方远一边听,一边大胆地打量这位女老板。秦方远对张家红最初的印象有很深刻的两点:一对大耳环,在瘦削、白皙的脸庞上,非常醒目,蓬松的头发过耳齐肩;她盯着你看,眼睛一眨不眨的,似乎你在她的视野里不能留有任何私密。
张家红的这番话,一下子冲击到秦方远那敏感、高傲又脆弱的心灵。两年普林斯顿大学留学生涯,三年华尔街大型投行打拼,这是多么辉煌的资历!在国内老板眼里,却只是卖一张洋皮。
张家红一眼就看出秦方远的情绪波动,她呵呵一笑:“我是个粗人,这帮洋VC们嫌我土,没有共同语言,非要一个能对话的人。我们要自己认为行,需要别人说我们行,说我们行的那个人也要行。”
秦方远平静了一下情绪,心里有底了,他表态说:“如果公司确实如您所言,我相信自己能帮助公司创造价值,我也相信自己只会给公司增值而不会贬值。”
张家红很喜欢这种华尔街式的踌躇满志,她问:“如果我是一个投资商,你靠什么来说服我投资你的公司?或者说一个创业企业要依靠什么样的品质来获得成功的融资?”
哎呀,眼前的女老板不错嘛。上来就是抛出一番颇有专业水准的问题。后来秦方远知道,所谓久病成医,张家红在与众多投资者接触中,也耳濡目染,多少了解投融中的一些道道。
秦方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讲了个故事:“我曾经在美国听了一堂课,我就借用纽约天使俱乐部(New York Angels)主席、Rose Tech Ventures(罗技风险投资公司)主管合伙人大卫·罗斯(David S.Rose)对天使投资的看法来回答您。他说,这是一种撞大运的生意,你得亲吻过一大群青蛙才能撞上一个大项目。这个人很了不起,他属于创业型投资人,也就是说自己创过业,后来做投资人,所以属于‘两栖’投资人。他对于创业企业融资,提出有十种品质很可贵,总结起来就是十个关键词:(1)integrity,诚实;(2)passion,激情;(3)experience,经验;(4)knowledge,知识;(5)skill,技能;(6)leadership,领导力;(7)commitment,承诺;(8)vision,视野;(9)realism,现实;(10)coachability,聆听。
“当然,对于铭记传媒而言,已经成功有过第一轮融资,不属于天使投资。根据我掌握的一些材料来看,诚实、激情和承诺很重要。广告行业跟IT类企业不一样,主要是技术性创新度不高,而重在商业模式的创新。要赢得消费客户,诚实是最基本的要求;激情需要让投资者看到我们向上成长的力量;承诺则代表我们自己对企业前景的信心。”
秦方远一口气说完,然后平视着张家红,等待着张家红的反应。
张家红在秦方远回答时走了一下神,尤其是对于那十个关键性的英语单词,理解起来很费力,或者说干脆听不懂。不过她听懂了秦方远用中文讲的诚实、激情和承诺,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似乎不甘被看出不懂。她还补充了一句:对,还加一个:爆发力!
秦方远听后一愣,他知道,其实这个词用得也不坏。
张家红满脸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充满自信和激情的小伙子。公司上下现在就缺少这样一股清新有活力的风气,不管海龟还是土鳖,这个小伙子都值得吸纳进来。以后有这个人在身边,对付那些洋基金就有底气了。
张家红站起来伸出手:“非常欢迎你的加盟!你过来就挑起重担,我们投融资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行!至于条件,我相信石文庆已经跟你说过了,他的话就代表我的意见,一分不少,按时兑现。”
面试整体看来相当成功,基本上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何静说,这已经是老板在正式场合面试比较长的时间了。知道原来她是怎么招人的吗?既不正式也不长,随意性大。她会在各种场合,包括饭局上或者健身房里,约上面试者聊几句基本上就敲定了,当然,招聘的以销售为主。销售出身的张家红多精明,她滴溜溜几眼,聊上几句,就知道对方的斤两了。
秦方远从东方广场出来后心情很愉快。不过,他也有些抵触情绪,什么叫“哪怕你只是在华尔街一个小公司里干过两天打杂”?从小到大,秦方远都自认优秀,每个阶段都是个儿顶个儿啊,这些难道比不上只是在华尔街混几天的招牌响?在华尔街投行时,虽然干着分析师的活儿,但跟着老板四处飞,也看了不少项目,而且以欧美为主,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出了东方广场大楼,秦方远给石文庆打了个电话。石文庆那边的背景声音嘈杂,他在电话中喊着让稍等一会儿,他出来接。
原来石文庆在KTV陪一家企业的总监们唱歌:“没办法,干这事儿就是这样。我们不是中介吗?我们就是帮客户成功融资挣佣金,在国内就是这样,陪唱、陪喝、陪洗。”
石文庆似乎早就知道面试结果了,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他对秦方远说,他这几天还在大连,赶不回去,“你现在去见我的老板吧,他一直想见你”。
石文庆的老板就是李宏,已过不惑之年,1985年去的美国,拿下了哥伦比亚大学MBA,娶了个台湾老婆,是较早一批跑到硅谷发展的中国留学生,有着丰富的人生资历。他不仅是秦方远的人生偶像,更是众多回国创业的留学生的青年导师。
实际上,秦方远从铭记传媒公司一出来,张家红就给李宏打电话了,说自己很满意,估计秦方远在思想上有些疙瘩,让他帮助做做思想工作。
会面约在下午,李宏家在海淀稻香湖别墅区,距离北京市区有一段距离,上了八达岭高速一直往北。出租车司机一路上介绍说,当年这里就是农村的菜地,加上有一些湖泊,村里人进个北京城得折腾半天,现在可好,有钱人都往那地方跑。不是流行这样一个段子吗?乡下人吃菜的时候,城里人吃肉;乡下人吃肉的时候,城里人吃菜;乡下人想进城,城里人要下乡;乡下人认为富态才有派头,城里人却开始减肥了。
车子接近别墅区的时候,司机指着一片白茫茫的湖面:“知道吗?稻香湖中央有个小岛,据说是他们有钱人的红灯区。可是听说的啊,原来那个××区长栽进监狱,就是犯在稻香湖开发的事上。”
李宏新建的别墅就是一个大四合院,掩映在葱茏的树木之中。他站在门口,牵着一条狼狗,穿着一件对襟的唐装,纯棉制品,头发往后梳理得很光溜,宽额头,看起来性格爽朗。他等候多时了。
院子空间很大,有不少的石榴树,七八套房子。他们进了中间一个中式木雕装饰的房子,红木椅子,摸上去光溜溜的。李宏听到秦方远关于面试的叙述就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秦方远的肩膀,说:“其实你的运气还不错,碰到的是张家红。这个女老板性格豪爽,如果是其他一些人,根本不跟你直接提条件。这就像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也是饺子和比萨之别。饺子和比萨分别是中国人和西方人喜欢的食物。中国人比较含蓄和神秘,喜欢把事情包起来,如饺子一样,馅是什么,吃了才知道。西方人喜欢直截了当公开透明,如比萨一样,有什么肉,有多少奶酪和哪些蔬菜,都摊在面儿上,一目了然。在国内,很多事情需要琢磨,实践出真知,完全照搬华尔街的那套肯定不行。经济全球化,人才要本土化。最贵的不一定最好,最合适的才最好。我当年回国,一样面临着融入的困惑,习惯了就自然了,自然了就表明融入了,融入了就有竞争力了。”
李宏转了话题:“我早就听石文庆提到过你。当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时,还经常去你们普林斯顿大学玩,去瞻仰你们的高等数学所,纳什还在那里吧?”
提到纳什和普林斯顿,秦方远的脸上洋溢着自豪,说话的声音就响亮了些:“他还在数学系。他是个特别奇怪的人,估计跟他得的那种病有关系,外面传闻他彻底好了,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似乎时好时坏的。有一次他在一间教室的黑板上写了很奇妙的各类公式,学生们都看不懂,我恰好碰到,就问同学是谁,他们说那就是纳什。一面之缘。”
“你认为普林斯顿大学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独立和自由吧!比如访问学者,只要申请过来了就全包,包吃包住包薪水,也没有什么学术上的压力,比如必须得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表什么级别的论文之类的。我们学校是校友捐款最多的吧,校友们以为学校捐款为荣,像六十年代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校友胡应湘,就是那个香港公路大王,他就以普林斯顿校友的名义捐给母校一亿美元,是学校收到的最大手笔的捐款,使我作为华人学生深为骄傲。”
“我去过你们数学系和物理系连体楼,在你们那物理系楼的大厅,挂满了诺贝尔奖的奖牌,甚为震撼!”李宏不忘夸一下秦方远。
李宏善于茶艺,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得发黑。秦方远抿了一口,初始是一股中药的气味,继而顺滑,浓稠。
秦方远接过李宏的话也夸了对方一把:“哥伦比亚大学也是老牌常春藤,杰出校友很多。像老同学石文庆,您的师弟,他毕业就回国了,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投到您门下,受益不少。这次跑到美国,变化太大了,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这个下午,一老一少聊得比较投机。其实李宏并不老,正当打拼之年,秦方远认为丰富的经历使人越来越像一个智者。国外为什么称呼博士学位“Ph.D.”(Doctor of Philosophy)?翻译成中文就是哲学博士。读到博士都是仙人,都会自然而然上升到探讨生命价值、活着的意义或者说出世与入世的问题的层次,是智者。当然,得是真博士,而不是当下美国野鸡大学的假博士,或者国内大学不上一天课的“论文博士”。想到博士,秦方远自然就想到了正在念博士学位的乔梅。抵达北京当天,秦方远打电话给乔梅报平安,乔梅在电话中一言不发,直到秦方远说安全到达了,乔梅就自顾自地把电话掐掉。秦方远真正意识到,这次回国确实把乔梅伤到了,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起来。
这个下午,秦方远注意到,李宏推掉了几个会见和饭局,把整个下午的时光都留给了他。
两人聊到了铭记传媒项目,李宏不忌讳向后生讨教:“你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秦方远思索了一会儿,说:“不瞒您说,在打算回来的一个多月里,我对国内户外媒体市场做了一个简要的分析,同时对比分众传媒上市的申请材料,我个人认为这个项目有爆发点。”然后,他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数据分析了一番。
铭记传媒类似于分众传媒,是更细分的分众,主要在星级酒店和高档写字楼的卫生间安装10英寸的液晶屏。如果说江南春的分众传媒是把大家上班等待电梯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铭记传媒就是把人们上厕所的时间“变废为宝”。
秦方远说,他很在意的是铭记传媒A轮投资人老严,在普林斯顿大学念书的时候,就看到校友捐款名单里有他,这也是他做出回国的决定并加盟铭记传媒的一个重要因素。
李宏接过话说:“对老严,我们在美国就很熟,有媒体把他树立为引进风险投资到中国的第一人,不管怎么定位,说明他对这个行业的贡献确实不小。在资本市场上,不管一个人的名声有多大,确定这个人的价值有一个显性的指标,就是看他掌管了几只基金,规模有多大,这说明有多少LP信任他,把钱交给他管理。”
秦方远以充满敬仰的语气说:“听说老严手头有两只基金,一只人民币基金,一只美元基金,规模不小。”
“美元基金有20个亿,人民币基金30个亿吧。”李宏说起来轻描淡写。
秦方远倒吸一口气,猛干了一小杯普洱茶,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会儿,敬仰之情更增添了一分。
秦方远想间接了解一下张家红这个人,他比较认真地向李宏请教:“国内一个朋友做证券行业分析,也帮我查询了一些资料,做了一些访谈,非正面了解了铭记传媒公司和老板张家红。老板这个人,跟我想象中还是有些不一样,既不等同于山西煤矿老板的彪悍,也不是江浙老板那样锱铢必较,是一个比较特别的人。”
李宏一听哈哈大笑。“这个张总,搞体育时搞了个少年组全国100米跨栏冠军,爆发力强,性格强势。你未来会明白,张总拥有的一些资源是很多企业难以企及的,能够在首都繁华地段树立起户外广告牌是相当有能量的。”李宏说这是中国特色,然后他语重心长地说,“中国资本市场不完全是市场资本主义,你要入乡随俗,实际上讲的就是融入,本土化和属地化,我相信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陆续聊了三四个小时,李宏让陕西厨师做了地道的陕西菜,虽然留美多年,李宏还保留着爱吃家乡菜的习惯。回国建好这栋四合院别墅后,就专门请了一位陕西厨师在家烧菜做饭,有贵宾过来,也是如此招待。相较那些高档场所的各色饭局,李宏倡导绿色饮食、健康生活,即使在外面吃鲍鱼海参也不如在家一顿青菜豆腐稀饭,吃得舒服,有营养。
他们两人就像师徒一样,边吃边聊,这情景突然让秦方远有些不好意思,也许今天坐在这里的应该是石文庆,秦方远觉得似乎有点儿夺友所爱。不过,这个念头也就那么一闪而过。
作为铭记传媒第二轮融资的顾问,石文庆就是具体项目负责人。临走时,李宏拍着秦方远的肩头:“你们要好好合作。”
4.融资求生
秦方远上班报到那天,张家红在晨会上把他隆重地介绍给大家。
铭记传媒每天都要召开晨会,先是各个部门自己的晨会,安排具体工作;然后是总部人员集中在大厅,公布重点事项和业绩进展简报。如果有新人加盟还要介绍新人,结束时就喊喊公司口号,什么优质服务之类的。
秦方远被张家红推到前台,往前面一站,立即引起了队伍里一些小小的骚动,当然主要是一些小姑娘。
事后李贝贝形容,他大高个儿,瘦,沉静、清晰、谦逊的话语,再加上习惯性地夹杂着英文单词,习惯性地轻轻耸肩,还有一份陌生环境的羞涩,简直把这些小姑娘给迷倒了。
秦方远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话不多,说话时还有些脸红。人群中窃窃私语。
张家红补充说:“秦方远是我们公司从华尔街引进的高端人才,负责我们的融资和投资,各个部门要密切配合。没有钱我们怎么布点?没有钱我们怎么发工资?我们要上市,要做大公司,要基业长青,就得融资。”
张家红说话通俗易通,不愧是销售出身,套话官话很少。结束时,她问大家:“看过《天下无贼》这部片子吧?这部片子的经典台词是什么,还记得吗?”
办公室主任董怀恩抢着说:“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他还学着片中黎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人群中爆发出笑声,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张家红一看气氛起来了,就顺势说:“你们对秦总有什么期待的,或者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敞开了问。”
“可以问隐私吗?”不知道人群中谁抛出了这句话,明显是女声。
张家红看了秦方远一眼,转头说:“这个也可以。”
秦方远感觉张家红蛮亲和的。
人群中有个女声迫不及待地问:“秦总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早在秦方远的意料之中,从他进入公司的第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许多异性年轻而热烈的眼神。当这个问题提出时,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好像鼓励他回答,也是种良好的期待。
他立即回答:“有。”停顿了一秒,他略带微笑,补充一句:“她还在美国。”然后底下小姑娘们一片夸张的“啊”、“哦”表示失望的声音。
许多日子后,肖南回忆起这个场景,对秦方远说:“你其实挺滑头的,第一句是诚实的回答,第二句则表露出别有用心。在美国不在身边,不就是说在国内自己是单身,是完全自由的吗?狼子野心啊!”秦方远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秦方远也清楚地记得,那天晨会散场时,站在前台,他像领导一样目送大家一个一个离开,其中有一个人投过来不屑一顾的一瞥。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肖南,大客户二部销售总监,据说是铭记传媒公司销售的当家花旦,一个人完成公司一半以上的任务。
5.要操盘,先掌权
秦方远在铭记传媒的职务是董事长特别助理兼投融资总监。这是在面试时,秦方远跟张家红主动要的,张家红一口应承,薪水都开那么高了,职务又算得了什么。
秦方远心里很清楚,做融资要决策的事情很多,人多嘴杂,议而不决,会严重耽误进度,所以要有权。这个心思,好像一眼就被何静看出来了,秦方远故意装作不懂董事长特别助理是干吗的。
何静说,特别助理就是某些权力仅次于董事长,何况现在董事长又兼总裁,更是权倾一时。何静那天在秦方远的独立办公室里,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轻声细语:“你倒是挺像典型的中国‘海归’,镀过金的。海外的本事还没机会见识,中国的道道你可是精通得很。别的不要,先要个特别助理。这个特别助理可牛了!一方面你可以代表董事长处理事情;一方面你的工作只向董事长汇报,什么VP、副董事长啊,全不在话下,你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张家红。”
虽然话里带着刺,秦方远对还是何静刮目相看,年纪不大,却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秦方远争取了一间独立办公室,紧靠着张家红的办公室。办公室面向长安街,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前俯视,长安街景一览无余,就像当年他在曼哈顿的摩根士丹利总部大厦俯视地面上衣冠楚楚的人群,那感觉,君临天下,志得意满。对面是长安俱乐部,也经常能俯视到豪车和体面光鲜的男女在那里进出。后来,每当秦方远疲倦时,他就站在窗前,俯视着中国最有权势和最繁华的马路上的芸芸众生,有钻营的官吏,有投机的商人,也有跑“部”“钱”进的各路诸侯,就会感慨人间香火旺盛。
第一天上班的中午,张家红亲自到秦方远的办公室看了看,然后叫上办公室主任董怀恩,安排说:“给秦总的办公室多添置一些盆景,水仙花、文竹之类的,让物业别忘了浇水。”
董怀恩连连点头,接受完任务,临离开秦方远办公室时还不忘说一句:“如果秦总有自己喜欢的或者特殊需求,尽管吩咐就是。”
实际上,董怀恩比秦方远还大两岁。有人曾经形容说,中国的办公室主任基本上是迎来送往,带头鼓掌。不过,秦方远认为,作为企业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很重要的职责就是内部的后勤管理和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关系。
张家红亲自安排完采购鲜花盆景后,邀请秦方远共进午餐。订/阅/V/信/whair004
午餐选在东方广场W 3座一层侧厅中式餐厅寒舍(M y H u m b l e House),圆拱形的玻璃天花板,透过玻璃可以望到蓝天,空间宽敞,就餐环境安静。他们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张家红喊来服务生,让秦方远点餐。
秦方远说:“就工作套餐吧,简单点儿好。”
张家红说:“那怎么行?今天是我代表公司为你接风。我来吧。”
她接过菜单,点了店家推荐的几道菜:两份人参炖湛江鸡汤,两份佛跳墙,一份台式炒杧果贝,外加一份辣汁京葱鹿筋煲,主食是两份花雕阿拉斯加蟹拌稻庭面。
张家红在点菜的时候,秦方远眼睛扫过餐厅四周,从临近的餐桌,一桌桌扫过去,直到最远端其他桌的客人,身上都是西装革履,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踌躇满志,激越江山。没有看到什么。他低头对着手头的另一份菜单,心里盘算起来:好家伙,这顿午餐不包括酒水就要1300元,比美国还贵。这不是一般人会来的餐厅。秦方远心头一凛,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那个于岩,她不就在这里上班吗,总会下来吃午饭的,也许可以再次遇上她。
张家红没有注意到秦方远的神情:“你是喝白葡萄酒还是红酒?要么是艾格尼阿玛罗尼红酒,要么是谢密雍白葡萄酒?”
秦方远说:“张总,已经够丰盛了。您的心意我领了,下午还有工作,我们就喝点儿别的吧。”
这时候,穿着一袭白衣裙的何静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服务员认识何静,拉开门让她进来。
秦方远惊讶地看着何静走近,以为她也参与中餐。
何静走到他们的餐桌前,放下牛奶,对张家红说:“张总,酸奶放这儿了。”然后,她对满脸诧异的秦方远招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像一阵轻风飘然离去。
张家红看到秦方远的神情,以为秦方远对何静送来牛奶感到诧异,就解释说:“听石文庆说过,你喜欢喝酸奶,这是从我朋友的农场送过来的。”
秦方远听闻心头一热。
在等餐的空当,张家红快言快语:“不瞒你说,虽然公司的商业模式不错,但现在财务状况不是很好。那个老严,就是我们第一轮投资的严总,已经同意我们启动B轮融资。我对融资的要求:一是这次金额要大;二是融资时间要短。现在市场上一些区域性竞争对手也在做,我们要抢时间。”
秦方远知道张家红对这轮融资的急迫性,观察人事是投行人士的职业本能。秦方远认真思索了一番,再次跟张家红确认:“张总,如果这次融资成功,希望公司能设置一个合理的管理层期权池,并兑现承诺给我的10%期权。”
张家红听了大吃一惊:“10%的期权?我跟石文庆说过,是期权池总量的10%啊。”
这下轮到秦方远大为吃惊了:“我回国之前跟他敲定的是10%的期权,而不是期权池总量的10%,这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不是说和您敲定了吗?”
秦方远心里开始发紧,是不是石文庆这家伙为哄自己回来就编造了承诺?这可开不得玩笑啊!秦方远回国赌一把,是冲着期权来的,可不是为了薪水,这种薪水秦方远在美国再奋斗一两年就能拿到,那可是华尔街啊,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他紧紧盯着张家红。
张家红是聪明人,她脑袋瓜迅速转起来,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石文庆跟我提过,没问题啊!”
秦方远如释重负。
张家红心里很不爽,这个看起来很阳光、很青春的小伙子初来乍到,屁股还未坐定就狮子大开口,私心也太重了吧?不过,先答应了再说,融不了资上不了市,再多的期权也连张废纸都不值。
张家红乘机做出探讨的姿态:“你觉得这轮融资多少额度比较合适?”
秦方远不假思索地说:“一般而言,对于项目方来说,并不是融资的额度越大越好,融资2000万美元不一定比融资1000万美元好。成功的融资,一定是首先找对投资机构,然后再融到合适额度的资金。企业的融资额度,一般以未来18个月或者24个月企业运营、扩张和发展所需要的资金额度来计算。也许,企业在18~24个月后发展势头良好,现金流回收充足,那时候企业的价值更高,再去融资会融来更多的钱。也许,企业在18~24个月后就上市了,那时候,企业在股市上的价值更高,股民会用更多的钱来支持企业。
“并且,融资额度和进程与公司中长期发展战略有关,还涉及未来的扩张路径,是全部一个个自行开拓网点,还是自行开拓兼并购等,这些因素都要考虑。”
张家红一听,心里就有谱了:哎哟,怎么和老严说的差不多啊?我说这次融资就搞个大的,一笔融到位。老严说这个阶段融那么多钱干吗?规模起不来,净利上不去,估值高不了。我还纳闷呢,一次性融多一些岂不是更好吗?秦方远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与老严提议不谋而合。她刚才因为期权的问题引起的不快烟消云散。
秦方远接着说:“在投资者进来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份商业计划书。我有两个要求:一是财务和经营情况对我公开;二是我们要充分讨论未来的战略发展规划,需要各个部门配合。也就是说,我需要您授权我在这次融资事件中可以支配各个业务部门。”
如果抛开刚才秦方远庞大的物质欲望,张家红还蛮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去、作风强硬的风格。对了,他是什么性格的人呢?她迅速在心里琢磨起来。上半年公司还请了乐嘉过来培训,对每个人做了性格分析。人的性格分成四种:绿色代表性格和缓,善于沟通,大智若愚;蓝色代表冷静,性格沉稳;红色代表性格急躁,作风强硬;黄色则是皇帝性格,说一不二,唯我独尊。张家红认为自己是偏黄色。那眼前这个小伙子是什么颜色呢?红色偏蓝?
张家红做销售出身,计算得失自然亮堂,她曾经在公司大会上话语凌厉:公司花这么多钱雇你,你的时间是不完全属于你的,你的时间是很贵的,如果浪费在一些低效率的事情上,是在浪费公司的钱和资源,是不道德的。这是赤裸裸的西方经济学对抗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宣讲,把台下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教育多年的员工们讲懵了。自然,对于秦方远此番提议,听起来似乎在揽权,实际上恰合她心意,只要达成公司目标,枝枝节节何必计较。想到这儿,她当场表态:“这些都没有问题,即使公司其他业务受影响也在所不惜,我们要全力以赴。”
张家红说到做到,行动迅速,午餐结束后,回到公司就立即召集各个部门的总监开会,完全按照秦方远的要求做出了详细安排。
6.中国式海归聚会
回国上班半个月,石文庆数次邀请秦方远参加各种聚会,侨联、侨办、外办、欧美同学会、海外校友会等举行的招待会、茶话会、午餐会、慈善晚宴舞会之类的活动,他都没有去。
初到美国留学时,秦方远处处感觉新鲜,和石文庆一起参加了很多场老乡会、校友会、纽约同学会之类的活动,几乎占用了第一学年各种假期。在这些聚会上,秦方远最大的收获是获得了乔梅。
之后,他基本上闭门不出,除了工作后在纽约参加过几次华人聚会,他还是以投行菜鸟的身份参加的,之后就兴趣寥寥。一方面是受不了菜鸟被忽视的郁闷;另一方面,他厌倦了互相吹捧的氛围,虽然他知道这就是华尔街,一切以金钱论英雄的江湖。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青山绿水般的宁静和简单。
这个晚上,秦方远对石文庆说还是算了吧,我在家看看书得了,却迎来石文庆好一番数落:“做了投行怎么就没有改变你的性格?做这行的不能沉闷,要像狼一样凶悍、狐狸一样狡猾,要有狗一样的嗅觉,虽然你回国做甲方、做融资,不做投资了,不像我四处找客户,但怎么的你也要找VC和PE吧?虽然我们是中介,有介绍的义务,但多认识一个人总比没有好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这是古训,你懂不懂啊?怎么的也是个海归,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要适应这个圈子。圈子就是资源,山不转水转,现在用不上,不一定代表未来用不上啊!知道吧?”
“我是不喜欢那种场合,男的个个脸上挂满欲望,女的珠光宝气,说着无聊的话,那不是浪费时间吗?那场合适合你泡妞,要是想找资源搞投资,可以上个EMBA啊,清华、北大或者中欧的。”
“瞧你说的,我们除了工作就没有生活了?中欧EMBA?那都是功成名就的大老板玩儿的,身家不上亿,人家不带你玩儿;还是我们这些人身份相当。今晚你得去啊,都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会超过40岁,不去你会后悔。”
秦方远故意插科打诨:那XX商学院EMBA呢?据说每期会招美女主持和明星进去当招牌。我在纽约就听闻过一个段子,说是一事业有成家有妻儿的成功人士大上了该校EMBA班,最大收获不是认识一帮名流富豪同学和隔三岔五打打高尔夫,而是收了一堆房卡,EMBA班女同学太主动,“又给我塞房卡,不收还不高兴。忙起来一天要赶三四个场,真是吃不消。”这,这,太适合你了。去读个班,比你赶场子四处猎艳好啊,安全还低成本。
石文庆一脸不屑:喂,我可是单身贵族,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任何姑娘谈恋爱,干吗要花几十万的门票钱上个啥EMBA泡妞?那都是老男人老腊肉暴发户们干的勾当。
秦方远推辞不了,就在石文庆婆婆妈妈的唠叨中上路了。
这个晚上的聚会是一个海归俱乐部发起的“海归之夜”大型鸡尾酒会,在东二环华润大厦。他们在请帖上写了一首诗,不知从哪里抄袭的:香车美酒的风光/衣锦还乡的荣耀/你拥有了财富、魅力、智慧/默默站在你身边/深醉时的一杯醒酒茶/归家时的一盏灯/还有与你共度一生的勇气/读懂你的渴望/拂去你心灵深处的寂寞/蓦然回首……
临出门,石文庆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打扮。
石文庆的穿着比秦方远要讲究多了。西服是浅灰的杰尼亚(Ermenegildo Zegna),时尚年轻。回国之前,石文庆四处打听国内这些年流行什么,听说这个牌子后,一下子买了两套,比国内便宜不少。还买了件切瑞蒂1881(Cerruti 1881)的西装,是留着重大庆典时穿的。据说那年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颁奖典礼上周润发穿的就是只有三粒纽扣的切瑞蒂西装礼服,含蓄端庄。西服套着法国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的真丝衬衫,至于休闲衬衫,则是美国的普莱诗(J.Press)。普莱诗是美国最有学院气的品牌,哈佛和耶鲁这些美国东部常春藤名校的人都喜欢这个牌子的衬衫。皮鞋是意大利铁狮丹尼(A.Testoni)。皮带是全黑的范思哲(Versace),配西装。
秦方远则相对简单得多,他经常去纽约梅西百货买打折品,穿的最多是J.克鲁(J.Crew),普普通通。
石文庆自己的沃尔沃这天限号,借了辆路虎SUV,发动时像男人一样怒吼,充满着炫耀的力量感。石文庆说:“这个海归俱乐部就是给我们这帮留学回来的人建的,我打算加入进去。搜狐CEO张朝阳是俱乐部的常客,比我们还潮,很多企业的CEO也加入了。据俱乐部的人介绍,他们经常组织京城业界精英超级派对,像百度CEO李彦宏、联想集团副总裁刘军、‘打工皇帝’唐骏等也曾参加。”
说话间就到了东二环的华润大厦。坐电梯上了华润大厦28层,一种静谧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由夏威夷设计师设计、洋溢着浓浓古典美式风格的宽大房间,古朴的油画、深棕的泰釉、泛青的磨砂玻璃,文雅,有格调。
活动安排在第29层,这是华润大厦的最高层,没有电梯,只能从28层沿着旋转而上的楼梯进入。沿旋转楼梯蜿蜒而上,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阔大的露台。
活动已经开始了。服务生们在门口笑脸相迎,有些端着酒水在人群中穿走,有葡萄酒、红酒、鸡尾酒、威士忌。秦方远随手拿了杯威士忌,自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石文庆一进门就不断地和人点头,看来,他是聚会的常客。
秦方远想起了一个场景。美籍华人安普若安校长的网络小说里描写了海归主人公在国内做投行的声色犬马的生活,其中就有一段是写海归们聚会的。主人公包博出席了几次,并认识了一大堆人,从查尔斯张、Dr.Chen(陈博士)到去国外一年混个学位就跑回来的“游学生”,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不过包博觉得那些人没什么用,就是贵为总裁、副部级干部,包博也不太看得起他们。他觉得这些人大部分不是来蹭饭吃的,就是来找机会泡妞的,要不就是想多认识点儿人做发财梦的。他们中有的人连英文都说不清楚就号称是剑桥大学的经济博士,还有脸给市政府当经济顾问呢;有的见到别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加拿大人”,胸前总是别着一枚加拿大红枫叶国旗的徽章;有的名片上印着“加拿大温哥华华人企业家总会会长”,还真以为自己是华侨领袖呢,其实就是几个人注册的那么一个非盈利组织;有的是包打听,见了包博第一句话就问“你回国创业的钱是谁给的”,第二句话是“你现在有多少身家”,第三句是“你现在赚到钱了吗”……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有的像三年没见过女人似的,只要有漂亮妞出现,立刻黏上去,先介绍自己已经入籍拿外国护照(谁知道是塞浦路斯护照,还是毛里求斯护照)了,再介绍自己的年薪是多少多少,更神的是直接告诉人家我有18亿元的身家,然后再花180元请小姑娘吃顿饭,并讨论由性到爱的长短问题和“18亿元+18岁=180元”的数学公式……包博见了这种百无一用又令人作呕的人,想躲都来不及,一群废物加傻×!如果稍微得志一点儿,就开始牛气冲天地吹自己“一生中已没有什么事情再值得我去努力、去追求了”,简直让包博“佩服”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难怪国内同胞拿海归说事儿呢!这帮废物到哪儿都是废物,在国外是,回了国还是。包博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同时,包博还是想保持他低调行事的原则。所以这种活动他去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除非是政府邀请的正式活动,他会去,但去了也是凡人不理!人家问他要名片,他满脸微笑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凉气地说:“对不起,没有!”
想着这个场景,秦方远立即感觉眼前的场面似曾相识,他可不想成为生活中的傻×加废物,就本能地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人在那儿喝威士忌。
秦方远看着前来参加聚会的人满腹的虚荣,内心便有点儿寂寥。他突然想念起乔梅,想念他们在美国一起出行、一起欢笑,那种紧紧缠绕的柔情。而眼前,灯影交错,他虽然自由适意,却是实实在在地孤寂。
石文庆领着一个女孩走到秦方远身边,介绍道:“这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Monica(莫妮卡),现在在国企工作,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美女。这是我同学秦方远,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在华尔街做了三年投行,现在回国发展了。你们好好聊。”说完,他冲着秦方远眨眨眼,做了一个暗示的表情,然后就快速地没入人丛中,找女郎们嗨去了。
秦方远仔细地看了看Monica,她涂着厚重的粉底,抹着浓重的眼影,身上还有浓郁的香水味,便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喜欢把自己清纯的本质掩藏起来的女孩,再美他也觉得那是虚伪。Monica像是自来熟,开口就是一番滔滔不绝,基本没给秦方远说话的机会,就说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多认识些人,以后做项目就可以有更多的资源来整合。
秦方远礼貌性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然后,他举起杯,跟Monica碰了下杯,似乎有些突兀地表示身体有些不舒服,建议Monica去找别的留学生。
Monica一愣,就有些不依不饶,脸上有些不高兴,说起话来声音有些大,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嘈杂还是怕秦方远听不懂:“来这里就图一乐,干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搞得那么清高寡欢的?”
本来还礼貌有加的秦方远一听这话,立马认真打量了这个姑娘一番,硬邦邦地回击说:“我是来陪同学的,我有权利选择清净。”整个一个生瓜蛋子的状态。
也许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一些人开始往这个方向围过来。那姑娘站起来,对着往这边张望的人群摆摆手:“没啥事,我们聊得欢着呢。”
秦方远对这个姑娘的应急举止哭笑不得,刚才还像干仗似的,怎么就聊得欢呢?不过,他心里倒是为此少了些抗拒。
“你是刚回国的吧?之前也没有见到石文庆带同性过来,姑娘倒是不断变换。”
“那是他的本性,你也知道了?”秦方远听到这儿眉头舒展开来,就不是那么冰冷了,倒显现出天真的一面来。
“西门庆嘛,谁人不知?连他自己都坦然接受这个称号,据说还是你们这帮同学给起的雅号。”
姑娘抿了一口波尔多红酒,扬着眉毛,对秦方远挑逗式地说:“你们回国参加这个聚会都得来向我报到备案,本姑娘是盟主。”说完,她又猛地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秦方远很吃惊:“这是什么鸟?”这句话让他想起在美国念书时和石文庆去一位同学家参加的聚会。那位同学是中东人,石油家族,钱多势大。那次聚会上,就碰到不少放肆的美国女生,比男人还要强悍,不过,那时她们都在微醉状态,也就见怪不怪了。
秦方远站起来,准备扶一下莫妮卡:“你喝多了吧,我扶你去旁边沙发上休息。”
“好啊,你还蛮绅士的嘛。”莫妮卡有些大舌头了。她个头在一米六八左右,胖,在秦方远搀扶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秦方远身上,嘴里喷着酒气,双手勾住秦方远的脖子。
秦方远心想:这是什么鸟啊?整个儿一粗犷的大妞。
等从酒宴出来,石文庆发动他借来的路虎:“我靠,还认生,半天都点不着。”正说着,就听见“嗡”的一声闷响,车子终于点着了。
拐上主路,石文庆说:“别看那女孩子对你凶,不友好的样子,那说明她对你有意思了。我参加聚会那么多次,怎么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呢?你瞧瞧,你这先天的条件在这种场合还是颇有诱惑力的。”
“诱惑力?我可是在一旁坐着喝东西,没跳没闹的,也没有招惹谁,谈什么诱惑力啊。”
“你就装吧!有些人还就是喜欢你这种外表淡定内心汹涌的伪君子。还是说正题,刚才和你搭讪的那个姑娘在一家大型垄断国企负责广告投放,多少人想巴结她。还告诉你,她可是南方某地前省长的千金。”
秦方远心想,我一不拉广告,二不攀龙附凤,管她是谁家的千金呢。
石文庆从后视镜看了秦方远一眼,他比较不爽秦方远故作清高的神情,于是继续开导:“这个女孩不是啃老族,自己挣的钱不少,几乎每个月都要跑趟香港购物,简直就是购物狂。知道钱哪儿来的吗?她在这家国企管广告投放,国企老板是她爸爸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当然,她爸爸还在位,没有退。在地方不是和省委书记有矛盾吗?中央就把她爸爸调到国务院某部委担任正部级的副部长,有职有权。
“话扯远了。这个女孩比我们大两三岁吧,估计刚过三十岁。我打听清楚了,她自己管理一亿元的投放额度,和其他同事共管两个亿的投放额度。按照广告圈的潜规则,每笔投放会有20%的佣金,即使共同投放的两亿她一分钱都不拿,只拿她主投一亿的,每年至少也有2000万元的收入!”
秦方远瞟了一眼石文庆:“你盯上人家的钱袋了?你原来可不是这样啊,你家里从小就不缺钱。”
“呵呵,我是盯上了,但是人家看不上我啊!”石文庆在秦方远面前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我是看上了她和她家里的钱,那么多钱,怎么花啊?我得想办法为他们理财啊。再说,现在做项目容易吗?得抢啊,靠什么抢,就是靠资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像高盛、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贷这些海外豪华投行,早些年还完全可以靠专业、靠品牌,现在都活得很猴精了,都知道挖高官的子女亲戚什么的。没有高层资源行吗?有一个靠一个。”
秦方远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就整天想着帮官员理财?有多少人像上次那样,愿意出那么高的佣金?再说,干这行,很危险。”
“不就走钢丝吗?人家真正走钢丝的都不怕,我这个操盘的怕什么!有什么风险?这个来钱快,懂吧。像上次找你华尔街朋友办的,顺风顺水,挣钱快啊!”
“这类钱,究竟能有多少?”
“给你讲两个案子吧,都是被公开查出来的。一个垄断性国企的副总经理,每个礼拜都会按时收到山西煤老板派人送来的一麻袋现金,每袋50万。每个周末,这个副总就自己跑到存款机一笔笔地存,交给别人不放心啊!家人?万一在外面养个小蜜啥的,要用钱啊,一旦每笔钱都被他老婆掌握了,那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傻!犯事后,检察机关查到仅这项存款记录就有51笔。
“还有一个案例。某部委一个关键岗位的处长,在北京不同位置买了三套房,每套房都腾出一间房子堆放现金。案发后,检察机关发现,三间房子堆满了现金,有用皮箱装的,有用购物袋子装的,甚至有用牛皮信封装的,知道盘点后有多少吗?三个亿!你说他们土不土?如果漂白了,估计也不会有事了;即使有事,自己进去了,钱还在啊!像台湾的陈水扁那样,自己进去了,钱还大把在海外,子孙几代估计都用不完。”
听着这些,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秦方远的心情也不过分。他一时沉默了。
石文庆把车子拐上东三环,开着路虎就是爽,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三环兜起风来。凌晨时分,白天拥挤不堪的三环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车子不多,开起来痛快。
石文庆从后视镜看到秦方远沉默的样子,他说:“对了,你别岔开话啊。刚才说那个女孩的事情,如果人家搭讪你,别拒绝人家,怎么的也试一试,万一有戏呢?”
“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是不可能联系你,还是你们之间不可能?”
“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不喜欢这样的女人。”秦方远重重地用了“女人”一词,而不是像石文庆那样用“女孩”。他蓦地想起于岩,在飞机上与他相谈甚欢的女孩,她才当得上是女孩。如果莫妮卡是像于岩那样,也许他……
“别啊,怎么的也泡一泡,即使最后不成,爱情不在友情在,怎么的也为哥们儿搭个线。看在我们同窗多年的份儿上,这个牺牲你应该付出啊!”
秦方远不屑地说:“让我牺牲爱情为你挣业绩?我可没有那么高尚。为你打架斗殴可以,像在美国那次,几个黑人小子抢劫你,我为你挨两刀也毫无怨言,但我可做不到牺牲我一个幸福你们大家。”
石文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秦方远,继续开玩笑:“牺牲了你的色相,未来我给你补几个。像那个乔梅,可是我给你介绍的哦!”
提到乔梅,秦方远心里如针扎,有些痛楚,又有些烦躁。
他回国后,和她打过几次电话,没有接听,也不拨回来。发MSN,发邮件,石沉大海。看来,乔梅对他是真的恨。这几天,他已经不敢拿起电话,怕听到那冷漠的没有尽头的嘟嘟声。他知道乔梅的脾性,可不像普通女性那样拿小脾气当武器。她说不理你,那是真的不理。说恨,是真的恨。
只是,昨天晚上,他偶尔翻检托运过来的行李,翻出了一本健康书,还有在纽约上班时乔梅给他制订的日常菜谱和营养计划。比如,乔梅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每天要吃至少五种蔬菜;不能喝碳酸饮料,要喝牛奶;不能吃肥肉,每天要慢跑30分钟,做50个俯卧撑。瞧着那些熟悉的字,温暖的语气,他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