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痴乎?爱书人乎?(2)
至于老顽固布拉尔又如何呢?他老兄压根不晓得自己到底拥有哪些书。查尔斯·诺迪尔(Charles Nodier,1780-1844)曾以布拉尔为主角写了一篇“书痴”。有一回诺迪尔向布拉尔商借某部书,只见那名法国佬翻遍整间屋子,找过每面墙,从地板找到天花板,一边还不住用自嘲的语气直说:“若不是在这儿,肯定就在那儿了。”[5]布拉尔摆明了就是惟“数”是图、独尊如“数”。
话说回来,并非每件事都这么非黑即白。某几位古代嗜书瘾君子除了买一屋子书之外也会阅读。其中值得一提的就是19世纪英国瘾君子里查·希伯1里查·希伯(Richard Heber,1773-1833),19世纪英国藏书家,小说家司各特(Walter Scott)曾赞誉希伯的藏书“举世无人能出其右”。1。只要看到一部好书出现在眼前,他就想尽办法纳为己有。他购买各式各样书籍,不计手段,无论场合。这位老兄还有个拗脾气:同一部书非买两本甚至三本不可。一如布拉尔,他的藏书也摆满了整座屋子,后来还另行添购七栋房舍(其中两栋坐落于伦敦,另外六栋则散布在英国和欧陆各地)才让为数二十万到三十万册藏书得以栖身。[6]
曾写出19世纪探讨书狂名著的伟大书痴托马斯·弗罗格纳尔·迪布丁(Thomas Frognall Dibdin,1776-1847),于希伯辞世之后亲眼瞻仰希伯生前从来没有别人有幸得以一窥的藏书室——“书的至圣堂”,也就是希府啦。“余环顾四周不禁大为惊叹”,迪布丁如是写道,“吾从未见过如此汗牛充栋的厅堂、橱柜、走道、门廊。目下只见此有三大落横陈、彼则两大叠矗立……书堆高耸直抵每方天花板;反观地板亦是垒垒满覆毫无方寸间隙。”[7]那只是希伯八座书库的其中之一哪——最令人丈二金刚摸不透脑袋的是——人家希伯还真的会阅读那些书喔。根据史料显示:他生前不仅勤于阅读还孜孜埋首研究,至死方休。
那么,我们能从上述几个例子悟出什么道理来着?假使某个人能拥有二三十万本书,依然保有清醒的脑袋,而另一个家伙只知把书填满八间屋子,却连看也没看过,翻都懒得翻,那我们又该如何根据这些案例,为自己嗜书的程度定位?
于是,对于现今的嗜书瘾患者而言,真正决定性的命题(试金石)合该是:我们到底读了多少自己书房里头的书?有多少本书经由咱们的两只眼睛,实实在在、认认真真地读进脑袋里?因为,说真格的,为了宣称自己尚存一丝丝理智,咱们难道不该至少读几本自己买来的书?光靠翻查索引获取内容——这还不算罪无可逭吗?“痴”与“爱”究竟如何分野?我们该依据什么准绳明确区分两者?读了其中八成?抑或六成?两成?界线到底在哪儿啊?
只有咱们自个儿(每个人都跑不掉)才有本事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到底读了多少本几百年前买回来、一直打算读却始终未曾受到眷顾、光摆着占书架的那堆不朽名著?多少亲朋好友馈赠的“饶富深意”礼物——好比《天下男人底细一把抓》(What Every Woman Should Know About Men)、《何苦担心受怕过日子》(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与《30天包你瘦大腿》(Thin Thighs in 30 Days)等——衷心期盼我们能好好拜读、让生命从此向上提升,而我们却一拿到手便当场将那些真知灼见、高瞻远瞩弃之如敝屣?多少回驻足于书架前,自忖:“我该清掉一些书了。”结果却压根无法知行合一、身体力行?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也正逐步重蹈布拉尔对书本痴狂的覆辙吗?
这下问题严重了。因为嗜书瘾君子一旦成痴,往后的路子便只有每下愈况。不折不扣进入疯癫的状态——镇日魂不守舍的守书奴(贪得无厌地不断买书)、不可理喻的书饕(吃书、啃书)、惨绝人寰的书刽子(毁书不倦)……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罄竹难书的怪异行径——便从此纷纷出笼。
但甭急,咱们还是得先谈谈当今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书痴之近亲——收藏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