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是故舜让于德(1),而显义登闻(2)。汤降不迟(3),而圣敬日跻(4)。郄至上人(5),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6),而终于出奔。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7),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8),外谦让以敬惧(9)。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10)。是故并辔争先(11),而不能相夺(12)。两顿俱折(13),而为后者所趋。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注释】

(1)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为尧帝的继承人。但舜自认为德才不够,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然而诸侯朝觐者不到丹朱而到舜处,狱讼者不往丹朱而往舜处,讴歌者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认为这是天意,才继尧位为帝。

(2)显义登闻:所发扬的正义上达于天。

(3)汤降不迟:商汤王受天命应期而降。

(4)圣敬日跻: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

(5)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时晋国大夫。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有功。后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后被杀。事见《史记·晋世家》。

(6)王叔:春秋时周王室卿士王叔陈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舆之下,非常气愤,弃官出走,最后到了晋国。事见《春秋左传》。

(7)仪准:礼法规矩。

(8)内勤己以自济:独处时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内,指独处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独处不敢为非。”

(9)外谦让以敬惧:在外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出门如见大宾。”

(10)幸:幸灾乐祸。

(11)并辔:并驾齐驱。

(12)相夺:压倒胜过对方。夺,压倒,胜过。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13)两顿俱折:双方都受到了困顿挫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中道而毙,后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注释】 - 图1

【译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夸耀为最崇高,怀有贤良美德的人认为骄傲自满招致损害。所以虞舜谦让于有德才的人,他所发扬的正义闻达于上天。商汤受天命应期而降,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对下边人的压抑却更加厉害。王叔喜欢争竞,而终于出奔他国。这说明降低自己谦让别人,是事业昌盛不断进取的成功道路。骄傲矜夸恃强凌物,是毁坏声誉堵塞前途的危险之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礼法规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轨道,独处时追求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在外时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因此怨恨责难就不会招惹到身上,荣耀和幸福就会长久存在。那些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因功而骄傲以能而自夸,喜欢以此凌驾别人之上,所以当处在前面的时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时候就有人诋毁他,遭到毁败时就有人幸灾乐祸。所以当小人们并驾齐驱争先恐后时,彼此都不能压倒或战胜对方。当双方都受到了挫败时,后面的人就会乘虚赶上来。由此论之,争夺和谦让这两条道路,差别是很明显的。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为卑屈(1),以蹑等为异杰(2),以让敌为回辱(3),以陵上为高厉(4)。是故抗奋遂往(5),不能自反也(6)。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7)。以抗遇暴,必构敌难(8)。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舋也(9)。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10)。其余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11),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12)。并辞竞说者(13),为贷手以自殴(14)。为惑缪岂不甚哉!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15)。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16)。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17)。夫何怨哉!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18),则用力者为惫矣(19)。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20),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21)。物势之反(22),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23)。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24)。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25)!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26)。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27),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馀以张耳之变(28),卒受离身之害(29);彭宠以朱浮之郄(30),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注释】

(1)下众:处在众人之下。

(2)蹑等:胜过同等人。蹑,超越,胜过。《晋书·陆机陆云传论》:“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回辱:避让屈辱。

(4)高厉:崇高,高超。

(5)抗奋遂往: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抗奋,即亢奋,极度兴奋不顾一切。遂往,谓以往的错误。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自反:自觉返回。

(7)必见逊下:必然得到谦让。

(8)必构敌难:必然造成敌对非难。

(9)变生亹(wěi):变故的征兆发生出现。

(10)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凡相毁谤,比因事类而饰成之。”

(11)校报:回报,报复。

(12)易口而自毁: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说人之瑕,人亦说己之秽,虽詈人,自取其詈也。”

(13)并辞竞说:同时用语言互相争竞。

(14)贷手以自殴: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忿则力争,己既殴人,人亦殴己,此其为借手以自殴。”

(15)外望不已:对外埋怨他人不停。

(16)我曲而彼直:这里的意思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应当受到对方的轻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曲而见轻,固其宜也。”

(17)近次:接近略低。

(18)别:差别。

(19)惫:劣,坏。

(20)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人,初为赵国宦者令缪贤舍人,后由缪贤推荐给赵惠文王。秦王得知赵国有和氏璧,假称愿以十五城换之。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入秦,与秦王斗智斗勇,戳穿秦国阴谋,乃完璧归赵,因功被拜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赵王渑池相会,秦王让赵惠文王为之鼓瑟,以侮辱之。蔺相如强令秦王为赵王击缶,对秦王进行回击,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因功高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侮辱蔺相如,但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多次退让,终于感动了廉颇,乃亲自到蔺相如处负荆请罪。廉颇:战国时赵将,以勇猛善战闻名。赵惠文王十六年,率军伐齐,大破齐军,因功被拜为上将。赵孝成王十五年,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迫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居于大梁。赵国因屡遭秦国逼迫,欲任用廉颇,但因仇者郭开的诋毁,赵王相信廉颇老矣,不再任用。后廉颇入楚,卒于寿春。

(21)寇恂:东汉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东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败亡后,劝太守耿况归顺刘秀,被拜为偏将军。后任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保障后勤甚是得力,击破更始军立有战功,后转任颍川太守,封雍奴侯。历任汝南太守、执金吾。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贾复:东汉初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众起兵,自号将军,后归附更始政权,又随从刘秀,战功卓著。刘秀称帝后,拜执金吾,封冠军侯。后迁左将军,定封胶东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拥众于京师,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学,以此深受赏识。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当初贾复在汝南的时候,他的部将杀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处置。贾复深以为耻,说过颍川的时候一定要报复寇恂。寇恂知道后,以天下未定,应以大局为重,巧施妙计,避免了与贾复的直接冲突。事见《后汉书·寇恂传》。

(22)物势之反:指表面上与实质上效果相反的行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

(23)下之:处于他的下面,甘拜下风。

(24)屈雠(chóu):使仇敌屈服。

(25)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26)赫赫:显赫盛大。

(27)变在萌而争之: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进行争竞。

(28)陈馀: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末参加反秦起义,与武臣、张耳等人北略赵地,并拥立武臣为王。后与张耳关系破裂。项羽分封时,因觉得分封不公,愤而依附田荣,赶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为王。汉高帝三年(前204),张耳、韩信破赵,陈馀被杀。张耳: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少时为信陵君门客,与陈馀俱为当时名士。秦灭魏以后,因受到朝廷的悬赏缉拿,与陈馀改名换姓逃至陈。秦末参加反秦起义,劝陈胜立六国之后,未被采纳。后又请兵略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巨鹿之战后,与陈馀关系恶化。项羽分封诸侯,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后受到陈馀袭击,投奔刘邦,随韩信破赵,后被刘邦立为赵王。

(29)卒受离身之害:终于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卒,终于。离身,自身败亡后代灭绝。

(30)彭宠: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后归附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为刘秀势力的扩张立有大功,因功高赏薄,心怀不满,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建武二年(26)发兵反,自立为燕王,后被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随刘秀起兵,破王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封武阳侯。与渔阳太守彭宠关系恶化,被彭宠打败。光武帝爱其才,任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后历任太仆、大司空等职。后因卖弄国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赐死。郄:通“隙”,嫌隙。【注释】 - 图2

【译文】

然而争强好胜之人,却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处在众人之前是迅捷锐利,认为处在众人之后是停留滞后,认为处在众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认为超过同等人是异才英杰,认为谦让对手是避让屈辱,认为凌驾人上是崇高超绝。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不能从错误中自觉返回。用对抗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得到谦让。抱对抗的态度对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敌对非难。敌对非难已经造成,则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难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难以辨明,则与自己诋毁自己有什么不同!别人诋毁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气爆发而变故征兆发生出现。诋毁之人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其余的旁听之人虽然不全部相信他们所说的借口,还是有一半相信认为是对的。自己对诋毁者的回击报复,也像诋毁者那样。归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远近之人所看所听都信以为然。这就是说气愤相交激烈争斗,是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同时用语言互相争斗,是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这种行为不是太荒谬使人不解了吗!然而追究其所发生的原因,难道深切责备自身的错误,能够引起这种变故争讼吗?全都是由于在内宽恕之心不足,对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痛恨对方胜过自己。自己浅薄而对方轻视自己,这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如果我贤能而对方不知道,则被轻视就不是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对方贤能而位置处在自己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还没达到。如果德行相当而对方在我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与他接近略低。这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而且两个人的贤能没有差别,那么能谦让的就是杰出的人才。两个人争抢杰出而不分上下,那么争抢用力大的为劣等。所以蔺相如因为回车躲避廉颇的羞辱而胜出一筹,寇恂因为避免与贾复争斗而获得贤名。行动的结果在表面上与实质上截然相反,这就是君子所说的道理。所以君子知道弯曲可以达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辞。他们知道卑辞谦让可以胜过对手,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处在下边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终的结果,乃是转祸为福,使仇人屈服化为朋友。使怨恨仇视不延及到后代,而谦让的美名却永远地流传下去。君子所说的道理,难道不是宽容吗!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大斗的讼争。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最终招致大大的失败屈辱。对方怨恨很小的时候甘拜下风,还可以实践谦逊的美德。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就进行争竞,就会酿成无法挽救的大祸。所以陈馀因为与张耳关系的变糟,最终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彭宠因为与朱浮的矛盾,最终落得被杀的下场。认识福祸转化发生的缘由,能够对此不谨慎吗!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1),静则闭嘿泯之玄门(2),动则由恭顺之通路(3)。是以战胜而争不形(4),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不存于声色(5),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6)。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7),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8)”。《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注释】

(1)棚:棚阁,即敌楼。《资治通鉴·唐肃宗至德二年》:“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胡三省注:“棚阁者,于城上架木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许,上有屋宇以蔽风雨。战士居之,以临御外敌。今人谓之敌楼。”橹:很大的盾牌。棚橹即防御武器。

(2)嘿(mò)泯之玄门: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

(3)由:遵从。

(4)争不形:不形成争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建耳。”

(5)悔吝:悔恨。《后汉书·马援传》:“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

(6)险诐(bì):阴险邪僻。《诗经·周南·卷耳序》:“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孔颖达疏:“险诐者,情实不正、誉恶为善之辞也。”

(7)柙兕(sì):把犀牛关进笼子。撄虎:迫近老虎。撄,迫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8)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周易·谦》:“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这句话与《周易》原话有异。【注释】 - 图3

【译文】

所以君子求胜的方法,是把推辞谦让作为利刃锐器,把自我修养作为防御的武器,静时则关闭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动时则遵从恭敬顺从的通衢大路。所以他会取胜而不形成争竞,对手屈服而构不成怨恨。如果是这样就会脸上连悔恨之色都没有,怎么会发生公开的争竞呢!那些公开与人争竞的人,必然是自以为贤能,而别人却认为是阴险邪僻的人。如果他确实没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则没有可诋毁的地方。如果确实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又何必与他争论呢!明明是阴险邪僻的人却与他争论,就好像把犀牛关进笼中和迫近被逼到绝路上的老虎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怒而害人,这是必然的。《周易》说:“言论险恶行动违背常规,必然引起众人起来和他争论。”《老子》说:“正是因为不和别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之争。”所以君子认为争竞之路不可行啊。

是以越俗乘高(1),独行于三等之上(2)。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3),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4),皆道之奇(5),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变者(6),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7),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8),受嘉重之赐(9)。夫岂诡遇以求之哉(10)?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11)。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12),则光晖焕而日新(13),德声伦于古人矣(14)

【注释】

(1)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处。

(2)独行:不随世俗沉浮。

(3)缓己急人:对己宽松对人严格。

(4)凡此数者:所有这几等。

(5)道之奇:争和让道理的特殊表现。

(6)知道通变:知道道理通晓变化。

(7)孟之反:春秋时鲁国大夫,名侧,字反。鲁哀公十一年,鲁军与齐军战,大败,孟侧在败退时走在最后。走到城门时,受到人们赞扬。他却用鞭子打着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事见《论语·雍也》何晏《集解》。

(8)管叔:西周初人,又称叔鲜,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监视武庚及殷遗民。周成王时因不满周公摄政,与武庚起兵作乱,兵败被杀。管叔并无辞赏受嘉奖之事,此处管叔疑为三国时的管宁。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及裴松之注。

(9)嘉重:重重嘉奖。

(10)诡遇以求: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

(11)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自损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业。《诗经·豳风·七月》:“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朱熹《集传》:“功,葺治之事。”

(12)玄路: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境界。

(13)焕:放射光芒。

(14)伦:类,同。【注释】 - 图4

【译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处,不随世俗沉浮处在三等之上。什么是三等?没有大功却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却自我夸耀,二等。立有大功却不自夸,三等。愚钝却争强好胜,一等。贤能又能推崇别人,二等。贤能又能谦让别人,三等。对己宽松对人严格,一等。对自己和别人都严格,二等。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松,三等。所有这几等,都是争和让道理的具体表现,从而使事物结果变化。经过三等变化之后而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晓变化,才能够处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为不自夸,受到孔子的称赞。管叔因为推辞赏赐,受到重重的嘉奖。怎么能说这些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命力呢?这是纯正的道德在内部自然而发又与争让变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贬损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小人不知道自满会招致损失,所以一个自我夸耀而失去双倍的东西。由此而论,不自夸,却受到夸赞。不争名夺利,却收到争的效果。谦让对手,却能够战胜他。处在众人之下,最终却在众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争竞的道路凶险,独自登高在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坦途行进,就会光芒四射日新月异,品德和名声等同于古代的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