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接弟信,具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

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1];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

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2]。孟子之集义而慊[3],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4]。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5],略为可久可常。

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6],其智、力皆横绝一世[7],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8],皆予知自雄[9],而俱不保其终。

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10],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11],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

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12],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注释】

[1]臣工:群臣百官。《诗经·周颂·臣工》:“嗟嗟臣工,敬尔在公。”毛传:“工,官也。”郑玄笺:“臣谓诸侯也。”

[2]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指《孟子·公孙丑(上)》所论北宫黝的刚猛、孟施舍的守气、曾子的守约三种勇。《孟子·公孙丑(上)》:“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3]集义而慊:《孟子·公孙丑(上)》:“‘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朱子集注:“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慊,快也,足也。”

[4]自反而缩:《孟子·公孙丑(上)》:“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朱子集注:“缩,直也。”

[5]孔子告仲由之强:《中庸》:“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这里曾国藩认为应当效法孔子认可的那些“强”的表现。

[6]李斯:秦丞相。曹操:汉献帝丞相,汉末权臣。董卓:汉献帝时权臣。杨素:隋丞相,权臣。

[7]横绝一世:举世无双,超出同时代许多。

[8]肃:肃顺,咸丰弟托孤之臣,为西太后所杀。

[9]自雄:自以为很了不起。

[10]强横:亦作“彊横”。骄横跋扈;强硬蛮横。

[11]刘、潘:指淮军将领刘铭传、潘鼎新,二人当时随曾国藩剿捻。

[12]开缺:旧时官吏因故不能留任,免除其职务,准备另外选人充任。ft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弟弟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弟弟信中说命运做主,这话我是相信的;弟弟又说自强的人往往胜人一筹,我就不太赞同。

大凡国家强盛,必须有许多贤能的大臣;家族强盛,必须有许多贤能的子弟。但这也关系到天命,不完全由人谋决定。

至于说到单个人的强,不外乎北宫黝的刚猛、孟施舍的守气、曾子的守约三种。孟子之以大义自居而又不自满,其实也就是曾子的自我省察而觉得正直正义啊。只是曾子、孟子和孔子告诉仲由(子路)的什么是强,大约可以长久。

除此以外的所谓斗智、斗力的强,有的人因强而兴盛,有的人却因强导致大失败。自古以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他们的智慧和力量,都是世间少有、独秀一时的,而他们招致的祸败也非比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这些人,都以聪明自许,以英雄自居,可是他们都不得善终。

因此我们这些人在加强自我修养方面要强是可以的,但在与人争胜负时要强就不可以了。如果专门在与人相比之时争强好胜,到底能不能强,都尚未可知。就算能一辈子骄横跋扈却还安稳,也是君子所不屑一提的。

捻匪这次东窜,东方面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铭传、潘鼎新部大胜一次,小胜数次;捻匪似乎都已受到很大打击,不再像上半年一样猖獗。只求捻匪不流窜陕西、河南,就流窜湖北境内,我军或许可收夹击之效果。

我定于明日请续假一个月,十月请开各项职务之缺,仍然留在军营,刻一方木戳,会同办理中路剿匪事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