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抬小枪之药[1]，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陞十四日回省[2]，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3]，难遽期其水乳[4]。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5]。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文、耆待我之薄[6]，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7]，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注释】

[1]抬小枪：即小型抬枪。抬枪是一种旧式火器，枪筒粗长，发射时装上火药和铁砂，枪筒放在一人肩上，由另一人点导火线。药：弹药。

[2]王可陞：宣化人，湘军将领，统领老湘营之升字营。

[3]雪琴：彭玉麟，字雪琴。

[4]水乳：本义是水和乳极易融合，比喻情意融洽无间。

[5]声色俱厉：说话的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晋书·明帝纪》：“﹝王敦﹞大会百官而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必欲使有言。”

[6]骆：指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1793—1866）原名骆俊，字吁门，号儒斋，广东花县人。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选庶吉士，后被授为编修，历任江南道、四川道监察御史、湖北云南藩司等职。道光三十年（1850），任湖南巡抚。咸丰二年（1852），太平军入湖南，以防守不力，被革职留任。后以守长沙有功而复职，并为清廷所倚重。旋署湖北巡抚。咸丰三年（1853），实授湖南巡抚，任上支持曾国藩办团练，又聘左宗棠为幕僚，事无巨细，皆听之。咸丰十年（1860），奉命督办四川军务，率军入川。咸丰十一年（1861）任四川总督。同治元年（1862），擒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因功授太子太保衔。同治六年（1866）病逝，赠太子太傅，入祀贤良祠，谥号文忠。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并称“晚清八大名臣”。文：指文格。文格，字式岩，满洲人。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历任山东巡抚、湖南巡抚。文：文俊，咸丰五年任江西巡抚。耆：指耆龄，咸丰七年至九年任江西巡抚。

[7]树堂：冯卓怀，字树堂，湖南长沙人。己亥解元，榜名作槐，更名卓怀。曾官四川万县知县。冯卓怀与曾国藩交好，曾经做过曾国藩儿子曾纪泽的私塾老师。曾国藩驻兵祁门时，冯卓怀又放弃四川万县县令职位，投其麾下充任幕僚。后因事不合受曾国藩当众斥责，毅然离去。张伴山：张韶南，号伴山，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佐曾国藩幕，协办行营粮台事物。简傲：高傲，傲慢。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帐棚这几天就赶办，大概五月可送到六个营的装备，六月再送到六个营的装备，让新兵稍微得以避暑。抬小枪使用的火药，与大炮的火药，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分别，也没有制造两种不同的弹药。以后每月押解三万斤火药到弟弟那里，应当不会再有缺乏的情况了。王可陞在十四日回省城，他统领的老营十六日就能到。到了就立即派往芜湖，以免南岸中段兵力空虚。

雪琴（彭玉麟）和沅弟之间的嫌隙已经很深，一时之间恐怕难以相处得水乳交融。沅弟所批雪琴的信稿，有对的地方，也有不恰当的地方。沅弟说雪琴声色俱厉。但是人的眼睛往往能看清千里以外，却不能看清自己的面目。人的声音笑貌方面表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往往糟就糟在自己却看不见，对此全无所知。雪琴的严厉，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的声色，恐怕也未尝不严厉，只不过是自己不觉得罢了。我还记得咸丰七年的冬天，我埋怨湖南巡抚骆秉章、文格和江西巡抚文俊、耆龄等人待我太薄，温甫却说：“兄长你的脸色，常常让人难堪呢。”又记得咸丰十一年的春天，树堂很埋怨张伴山（张韶南）太过傲慢、对他不敬，我就说树堂自己的脸色也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看这两个例子，那沅弟脸色的严厉表情，会不会像与我与树堂一样，只是自己全不觉得呢？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8]，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9]。”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10]。霍氏盈满[11]，魏相概之[12]，宣帝概之[13]。诸葛恪盈满[14]，孙峻概之[15]，吴主概之[16]。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

【注释】

[8]忝窃：谦虚的说法，表示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

[9]人满则天概之：《管子·枢言》“釜鼓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故先王不满也。”概，本义为刮平斗、斛用的小木板。这里指削平，推翻。

[10]假手于人：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完成，

[11]霍氏：指西汉大将军霍光一族。霍光（？—前68），字子孟，河东平阳人，大司马霍去病异母弟，汉昭帝皇后上官氏外祖父，汉宣帝皇后霍成君之父。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马大将军。期间曾主持废立昌邑王，权倾天下。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霍光去世，次年霍家以谋反罪名被族诛。

[12]魏相：西汉政治家魏相（？—前59），字弱翁，济阴定陶人，先后任茂陵令、扬州刺史、河南太守、大司农、御史大夫等职，官至丞相，封高平侯。汉宣帝即位后，征魏相为大司农，后为御史大夫。他积极向汉宣帝建议，下诏罢免了企图篡权的霍禹、霍云、霍山三人的侯位，辅佐汉宣帝诛灭霍氏家族。

[13]宣帝：指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原名刘病已，汉武帝刘彻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史皇孙刘进之子，西汉第十位皇帝，公元前74年—公元前49年在位。谥号孝宣皇帝，庙号中宗。在位期间，国泰民安，史称“宣帝中兴”。

[14]诸葛恪：三国时期吴国权臣诸葛恪（203—253），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吴大将军诸葛瑾长子，蜀丞相诸葛亮之侄。自幼以神童著称，深受孙权赏识，弱冠拜骑都尉。孙登为太子时，诸葛恪任左辅都尉，为东宫幕僚领袖。曾任丹杨太守，平定山越。陆逊病故，诸葛恪领其兵，为大将军，主管上游军事。孙权临终前为托孤大臣之首。孙亮继位后，诸葛恪拜太傅，权倾一时，后被孙峻联合孙亮杀死，夷三族。

[15]孙峻：三国时期吴国权臣孙峻（219—256），字子远，武烈帝孙坚之弟昭义中郎将孙静曾孙，定武中郎将孙暠之孙，散骑侍郎孙恭之子。孙峻年少时骁勇果敢精明强干，初任武卫都尉兼侍中，孙权病危时与诸葛恪共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之后升任武卫将军封都乡侯，在设计诛杀政敌诸葛恪后开始掌握吴国大权。拜丞相、大将军，封富春侯。掌权后大肆残害宗亲，废太子孙和、孙权之女孙鲁育，宣太子孙登之子孙英先后被杀。太平元年（256），孙峻在征伐魏国时因病去世，时年37岁，将后事托付给了堂弟孙。景帝孙休在位时，孙被杀，孙峻、孙兄弟被孙休下诏从族谱上除名，改称故峻、故。

[16]吴主：指孙亮。孙亮（243—260），字子明，三国时期吴国的第二位皇帝，公元252—258年在位。孙亮乃吴大帝孙权幼子，252年孙权去世后即位，258年被权臣孙废为会稽王。260年，孙亮因被诬告而自杀（一说被毒害），时年仅16岁。

【译文】

我们家正处鼎盛时刻，我又窃居将相之位。沅弟统率的军队近两万人，季弟统率的军队有四五千人，近代像这样情况的，曾经有过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次拜领君恩，近世以来像沅弟你这样的又曾经有几个啊？太阳过了正午便要西落，月亮圆了就要缺。我们家正在圆满的时候。管子说：“斗和斛太满了，就会有人去刮平；人太自满了，天就会来刮平。”我看天刮平是无形的，还是要借人的力量来刮平。西汉的霍氏太过盈满，便由魏相来刮平，由汉宣帝来刮平。三国时期的诸葛恪太过盈满，便由孙峻来刮平，由吴国国君来刮平。等到被他人刮平然后后悔，可就已经晚了。我们家正在丰盈圆满的时际，不等天来刮平，也不等人来刮平，我与各位弟弟应当设法自己刮平。

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17]，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18]。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19]，至今饮憾[20]。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21]，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22]，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且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23]，可悯可敬。

【注释】

[17]犁头嘴、栗子山：地名，位于湖南双峰县荷叶乡。

[18]气焰：原指开始燃烧、尚未成势的火焰。常以比喻人或其他事物的威势、声势煊赫逼人。《左传·庄公十四年》：“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

[19]申夫：李榕（1819—1889），原名甲先，字申夫，四川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下寺乡河马沟）人。道光丙午（1846）举人，咸丰二年壬子（1852）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转礼部主事。成丰己未（1859），曾国藩奏调湘军营务，因军功授浙江盐运使、湖北按察使、湖南布政使。同治己巳（1869），坐事罢归，主剑州兼山书院和江油（今四川省江油市）登龙书院、匡山书院讲席以终。有《十三峰书屋全集》留传于世，《清史稿》有传。

[20]饮憾：抱恨，怀憾。

[21]宣勤王事：尽力于天子之事，为朝廷效力。

[22]诒：留给，赠与。

[23]湖州：地名，即今浙江省湖州市。地处浙江省北部，东邻嘉兴，南接杭州，西依天目山，北濒太湖，与无锡、苏州隔湖相望，是环太湖地区唯一因湖而得名的城市。楚考烈王十五年（前248），春申君黄歇在此筑城，始置“菰城县”。秦置乌程县。东吴甘露二年（266）置“吴兴郡”。隋仁寿二年（602），以地滨太湖而名“湖州”，为湖州名称之始。元设湖州路，属江浙行省。明清设湖州府，属浙江省。

【译文】

自己刮平的方法有哪些呢？也不外乎“清”、“慎”、“勤”三个字罢了。我近来把“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更为明白浅显，确有切实可行的地方。沅弟从前对于银钱的拿和给，往往考虑不周。之所以被同僚议论和轻看，根子都在这里。去年冬天买犁头嘴、栗子山两处的田，我也很不以为然。沅弟以后最好不妄取一分一毫，不寄钱回家，不多送亲戚族人银钱。这便是“廉”字功夫。“谦”字存在内心，无从知晓；但表现在外头的，大约有四方面：一是脸色，二是言辞，三是书信，四是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招兵六千人；季弟并没有报告请示，就自作主张招兵三千人，这是其他统领将官绝对做不到的。弟弟还能做成，也算是很顺手了。但弟弟们每次来信，索取帐棚、火药等物，经常有讥讽的词句、不平的话语。给为兄我写信是这样，给别人写信更可以想见是什么样了。沅弟的仆人随员，气焰很嚣张。与人应酬接触之时的脸色言语，我没有亲眼看见过，可是李申夫曾经和我说过往年对他的言辞语气，至今还深以为憾。沅弟以后应在这四个方面痛下工夫，加以改正。这便是“谦”字功夫。每日临睡的时候，默想当日做了几件劳心的事，几件劳力的事，就会知道尽力王事之处实在不多，就会竭尽心力去做了，这便是“劳”字功夫。

我因为名声太大、地位太高，常常害怕祖宗积累遗留给我辈的福泽，由我一个人享受殆尽，所以把“劳、谦、廉”三字放在心头，时刻自勉，也愿两位贤弟拿这三个字自勉，也算是自己刮平自己吧。

湖州在初三日失守，实在是让人怜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