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演讲的复兴:知识的相关性
我想说:无论今天公共演讲有多么重要,未来只会更加重要。
由于人们之间的连接不断增强,演讲这个人类最古老的艺术之一正在我们这个时代获得新的生命。对于下面这些人来说,学会展示自己的思想将会是一种非常必要的技能,而且相对于今天,这种技能在明天更重要。
·想建立自信的孩子。
·毕业后想开创一番事业的人。
·想在工作中取得进步的人。
·关注问题的人。
·想获得威望的人。
·想与世界上其他同样有激情的人建立联系的人。
·想激发行动以产生影响的人。
·想留下思想遗产的人。
·任何人。
我在过去数十年的学习历程或许就是对我这一观点的最佳论证。那段时间完全改变了我对伟大演讲为什么重要的理解,也改变了我对其未来发展的理解。现在就让我带你回到1998年的一天,那是2月18日星期三,在加利福尼亚州蒙特雷,我第一次踏进TED大会的现场。
那时,我坚信演讲大会根本就是一场灾难,观众不得不忍受数小时单调乏味的展示,只为见到那些你必须会见的同行。然而,我的好朋友桑尼·贝茨告诉我TED大会有所不同,我应该去看看。
大会第一天结束后我有点茫然,只是听了许多演讲者简短的演讲,其中包括一位软件程序设计师、一位海洋生物学家、一位建筑师、一位技术企业家和一位平面设计师。他们的演讲都非常精彩,但我想找到他们与我之间的相关性。我是一个出版杂志的媒体人,这些演讲对我的工作能有什么帮助?
1984年TED创建之初,理查德·“里奇”·沃尔曼及其合伙创始人哈里·马克斯认为,在技术、娱乐和设计产业(分别指TED当中的T、E、D)之间有着越来越多的融合,这是有意义的。那一年,苹果公司发布了第一台麦金塔电脑,索尼公司推出了第一张光盘。两款产品在三个产业领域中都有着深厚的根基。假如这三个领域相互融合,还会产生多少可能性呢?想到这些,我就兴奋不已。或许技术专家通过聆听以人为本的设计师以及创意性演艺人员的思想,能使他们的产品更加吸引人?而建筑师、设计师和娱乐产业的引领者能通过了解技术领域的新发展而获得更多灵感。
这一切都获得了证明。经过蹒跚起步以及创始人之间的个性冲突(之后哈里将他的50%股份以1美元卖给里奇),TED在20世纪90年代成功了,伴随着多媒体、《连线》杂志和早期互联网的崛起。里奇在早年就已经创造了“信息建筑”一词,痴迷于把晦涩的知识变得通俗易懂。这一技巧有助于他促使演讲者就他们的思想找到最有趣的角度,帮助他们领域之外的人喜欢并从中受到启发。而且,他还有另一种个性特征,这也被间接证明是TED成功的核心要素:不耐烦。
里奇讨厌冗长的演讲。随着TED的发展,他给演讲者的规定时间越来越短,如果人们继续发表太长的演讲,他会直接走上舞台终止他们的演讲。他还禁止观众提问,理由是,与听一位观众以提问为幌子来推销自己的产品(促进自己的业务)相比而言,增加一位演讲者会更加有趣。对一些人来说,这或许真的令人恼火,但对观众体验来说,这是意外之喜,它有助于加快进程,使观众能够忍受偶尔的无聊演讲,因为你知道它会很快结束。
在TED的第二天,我开始真正欣赏这种简短演讲模式。即使那时我仍然不知道它与我以及我的工作有什么相关性,但我的确听到了许多主题,女孩们的视频游戏、椅子设计、在3D空间探索信息的新方法等。了解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专家,真令人兴奋。某种东西开始在我的心里发芽。一个领域的演讲者所做的评论,会与另一个完全不同领域的演讲者在前一天所讲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开始变得兴奋。
大多数大会服务于单个产业或知识领域。在那里,人们有共同语言,给演讲者时间真正深入主题并介绍一些具体的新知识是有意义的。但当内容和观众范围广泛,演讲者的目标不是极尽所能地展示一个具体主题,而是使其他人了解其工作,表明这项工作为什么有趣,为什么重要。这通常在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就能做到。这样很好,因为对领域之外的人来说,那或许是他们愿意给你的所有时间。作为听众,我们或许愿意拿出45分钟或1个小时学习大学课程或者与某个我们领域内的人交流,但要给我们工作生活之外的人那么长的时间则不可能,因为一天没有太多的时间。
第三天,某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大脑在演讲的不断刺激下开始电闪雷鸣般爆发。每一次有演讲者起身演讲,我感觉就像亲临一场新的智慧风暴。来自一个演讲者的思想会以一种令人惊异的方式与他人在两天前分享的思想建立联系。
然后艾梅·穆林斯出场了。
艾梅1岁的时候就被截去双腿,但这并没有妨碍她过充实的生活。她坐在舞台上,诉说她如何在三年前,作为一名大一新生,作为短跑运动员参加了第一次比赛,如何在一对设计漂亮的短跑运动员的假肢帮助下,顺利通过了美国残奥会代表队的选拔。然后她漫不经心地取下假肢,并展示她如何轻松地用适于其他场合的假肢来替换它们。
当艾梅讲述她令人惊讶的成功和使人尴尬的失败时,我坐在剧场后面,竟泪流满面。她是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充满可能性。她似乎象征着我在那个星期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的某种东西,拥有未来是可能的,不管生活给了你什么,你都会找到一种方式去改变它,同时也改变他人。
当我不得不离开大会时,我懂得了为什么TED对人们有着深远的意义。TED演讲令人震撼,我感受到了很长时间里未曾感受到的更多可能性,这种感觉让人踏实。
两年后,当我听说里奇·沃尔曼正在转让大会时,我开始产生想要接管它的念头,因为我的整个创业生涯就是追随激情,不是追随我的激情,而是追随别人的激情。如果我看到某种人们真的深深为之倾心的东西,那就暗示其中存在机遇。“激情”是“潜力”的代名词,所以我创办了许多杂志,涉及多个领域,从计算机、山地自行车运动到十字绣。那些话题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非常无聊,但对目标读者来说它们是值得激情追求的金子。
我在TED看到并体验到的激情是前所未有的,那些用生命创造伟大成就的人们告诉我,这是一年当中他们最喜欢的一周,因此即使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年一度的会议,那种激情也可能给人收获。
另一方面,那是一个我要亲力亲为的新职业,而且里奇·沃尔曼个性比我突出得多,我要取代他的位置,如果失败了怎么办?被公开羞辱会非常痛苦。我咨询了朋友,彻夜难眠,试图想象每一种可能性,但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最终说服我放手去做的,不管你信不信,是当时我恰好在读的一本书中的一段话,那本书是戴维·多伊奇的《现实的结构》(The Fabric of Reality)。在这本书里,作者问了一个发人深思的问题:知识真的一定要变得越来越专业吗?我们获得成功的唯一方式就是对越来越少的领域知道得越来越多吗?每个领域的专业化——医学、科学、艺术——似乎暗示着这种趋势。但多伊奇令人信服地指出,我们必须区分“知识”与“理解”。是的,具体领域的知识会不可避免地变得专业化。但“理解”呢?不,“理解”不需要专业化。
多伊奇说,为了理解某种东西,我们必须逆向而行,必须追求知识的统一。他举了许多例子,其中旧的科学理论被整合了多个领域的知识、更深入、更宏大的理论所取代。例如,太阳位于太阳系中心的有力观点代替了行星绕着地球旋转的庞杂解释。
但更加重要的是,多伊奇指出,理解任何知识的关键是理解某种语境。在一个巨大的知识网络中,你无法真正理解其中小范围内错综复杂的节点,除非将镜头拉回去,看看全局,看看那些线是如何更广泛地相互连接的,你才能获得真正的理解。
我是在向往TED的时候读到这段话的,当时我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这就是TED令人兴奋的原因,大会本身正反映了这样的现实,所有的知识都被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TED的确对每个人都有所裨益,我们或许不必当时就认识到这种裨益是什么,但通过思考这些思想,我们获得了更深刻的理解。实际上,单一的思想不如多种思想结合在一起更有力——当我们吸收多种思想时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TED的存在并非只依靠技术、娱乐与设计之间的协同作用,而是依靠所有知识的连接。
以这种方式设计,TED大会将永远不会话题枯竭。有多少场合你能探索那种连接,并且要以一种任何人都能理解并获得启发的方式来探索?我想不出答案。
我乘坐飞机去拜访里奇和他的妻子格洛丽亚·纳吉,他们住在罗得岛州纽波特市。长话短说,2001年底,我离开了我经营15年的公司,变成那个骄傲的,但有点紧张的TED监管人。
此后的几年中,我越来越相信知识连接的重要意义,我鼓励TED从最初的科技、娱乐和设计扩大到几乎所有人类创造力和智慧的领域。我并不认为这种对“知识”和“理解”设定的框架只是为了办一个更有趣的大会,我认为它是在即将来临的美丽新世界生存并发展的关键。以下是我的理由。
知识时代
我们对知识的价值和目的以及获取知识的手段等的诸多认识——包括我们整个教育体系的结构——都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在那个时代,不论对一个公司还是一个国家来说,成功的关键就是为物质产品的生产积累大量的专业知识:地质学旨在发现并开采煤炭和石油;机械工程旨在建造操作工业化规模的机械;化学旨在有效地生产大量的物质,等等。
知识经济则完全不同。传统上由人类支配使用的专业知识正日益被计算机接管,石油的发现不再依赖于人类地质学家,只要用计算机软件对大量地质数据进行计算就能实现。今天最杰出的土木工程师不再需要人工计算一座新建筑物上的应力和应变,计算机模型就可以完成。
几乎没有什么职业不用计算机。我亲眼看到一台IBM沃森计算机试图诊断一位有六种症状的患者。当医生们绞尽脑汁进行大量测试以获得更多数据时,沃森在短短几秒钟里就通读了4 000篇最新相关研究论文,对每种症状进行概率计算,最后以80%的可信度得出结论,那位患者得了一种只有一位人类医生听说过的罕见疾病。
于是,人们开始感到沮丧,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机器变得越来越聪明,能完成人类分配给它们的任何专业性任务,在这样一个世界上,还需要我们人类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而问题的答案也非常简单。
人类能做什么?人类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人性化,在工作方式上更加人性化,对待学到的知识更加人性化,对如何分享知识更加人性化。
明天我们的伟大机遇就是崛起,超越我们使用专业知识进行重复劳动的漫长历史。不论是年复一年收割庄稼的艰苦劳动,还是在生产线上组装产品的单调工作,大部分人在大部分历史上都是通过反复做同一件事而谋生的。
我们的未来不会依然如故,而任何能被自动化或被计算的东西都不例外。现在,我们可以害怕未来;也可以拥抱未来,抓住机遇去发现一条更好的道路,从而实现生命的价值。那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但它很可能包括:
更系统的战略思想。机器将会承担单调乏味的工作,但我们需要懂得如何更好地设计机器,使它们更有效地协调运转。
更多创新。我们生活的这个互联网时代具有无限的包容性,这对于那些真正具有创新精神的人来说有着巨大的优势。
更多创造性。机械能制造我们需要的许多东西,这就使人类的创造力得到解放,不论是科技发明、设计、音乐还是艺术。
更多发挥人类独特的价值。假如人类固有的天性得以培养,人为人服务的行业将会蓬勃发展。研发机器人理发师或许是可能的,但这种服务足以取代与一位优秀的人类发型师或治疗专家的闲谈式互动吗?我表示怀疑。未来的医生或许能在辅助诊断方面请求电脑沃森的帮助,但这应该使医生有更多的时间去真正了解患者的生存环境。
如果上述任何一条被证明是真的,那我们很可能需要一种完全不同于工业化时代所要求的知识。
想象这样一个世界:你能即刻获得你需要的任何专业知识。如果你有一部智能手机,那几乎就是你生活的世界。如果今天还不是这样,那你的孩子将会是这样。我们,和他们,为了未来应该学习什么呢?
不是更多更专业化的知识,而是需要:
·背景知识
·创造性知识
·对人性更深入的认识
背景知识意味着了解更广泛的背景,了解事物是如何相互联系的。
创造性知识就是通过向各种创造性人才学习而获得的技能。
对人性更深入的认识,不是来自聆听父母或朋友的教诲,也不是来自聆听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历史学家、进化生物学家、人类学家或精神导师的指导,而是来自聆听所有人的思想。
这样的知识并不仅仅是一些著名大学里个别教授的专属,也不是你在某家知名公司的培训课上学到的知识,而是通过整合各种资源而获得的知识。
这一事实正是推动公共演讲复兴的重要动力之一。我们正在步入一个所有人都需要花更多时间互相学习的时代,这就意味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得多的人能对这一集体学习过程做出贡献,任何从事特殊工作或拥有特殊智慧的人都能建设性地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你。
但如何参与?无论你是一位伟大的天体物理学家、一位天赋异禀的石匠或只是一个对生活有所感悟的人,我不需要从你身上学到你知道的一切,当然不需要,那需要数年的时间。我只要知道你所从事的工作是如何与其他事物相联系的,你能否用一种我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其要旨?你能否用非专业语言分享你的工作过程?你能否解释它为什么重要?你为什么对它如此痴迷?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就会开阔我的视野,而且你还可以激发我的创造力或灵感。每一个知识领域都是不同的,但它们也是相通的,而且常常会发生共鸣。这意味着你描述的工作方式可以让我获得智慧,或者启发我的思想,思想就是在这样的碰撞过程中诞生的。
因此,公共演讲复兴的第一个有力推手就是,我们正在走进的知识时代需要一种不同的知识,鼓励我们接受自己传统专业领域之外的人们的启发,从而加深对世界的认识,加深对我们所扮演的角色的认识。
但这还不是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