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声音和仪态:赋予文字以生命

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劳心费神地做演讲呢?

为什么不把电子文本用邮件发送给每一位可能的观众?

一场18分钟的演讲约包含2 500个单词,许多人能在不到9分钟的时间内读完2 500个单词,而且能够很好地理解。因此,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还可以省去会场的费用,免得每个人舟车劳顿,免得你可能会忘词而出丑,观众只要花不到听演讲一半的时间就可以读完你的演讲内容。

我在20多岁的时候,本不可能爱上公共演讲。我在大学学习哲学时,非常沮丧地发现德高望重的P·F·斯特劳森,一位优秀的作家,一位才华横溢的思想家,是一位——至少在我听他讲课的那一天——拙劣的演讲者。他咕哝了一个小时,用同一种单调的语气读每一个句子,很少抬头看。我意识到听他的课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本可以埋头读他写的书就好。所以我不再去听他的课,事实上我不再去上课,只是埋头读书。

我为TED着迷的原因之一是,我发现演讲真的能传递一些打印文字所不能传递的东西,但它不是被直接给予的,甚至在很多时候它都不是真实的。这个额外的东西必须经过思考、投入时间、得到完善,必须付出努力才能获得。

那个额外的东西是什么?就是把信息转变成能带来启示的人性光华。

可以把演讲想象成两条平行流动的输入流。文字处理由大脑的语言引擎负责,不论你是在聆听还是在阅读,语言引擎的运行方式都是一样的。但位于语言流之上的元数据流,能让你(往往是无意识地)评估你所听到的每一个语言片段,决定你要为此做什么以及做事的先后顺序。在阅读中不会有类似的现象,只有当你在看着演讲者并聆听其声音时才会发生。以下是元数据流能够达到的一些效果:

·联系:我信任这个人。

·投入:每个句子听上去都好有趣!

·好奇:我在你的声音里听到了它,在你的脸上看到了它。

·理解:那个手势是在强调那个词——现在我明白了。

·共鸣:我理解那对你的伤害有多大。

·兴奋:哇——那种激情是有感染性的。

·信念:看那双眼睛里坚定的目光!

·行动:我想加入你的团队,请接受我。

总之,这是启示,是最广泛意义上的启示。我认为它是一种力量,会告诉大脑如何处理一个新的思想。很多思想会轻易地溜走,或许很快就会被遗忘。然而,启示能抓住思想,把它推到我们心智的聚光灯下:全体注意!重要的新思想来了!准备行动!

我们如何以及为什么会对某些演讲者做出非常强烈的回应,有许多奥秘。这些能力经过漫长岁月的进化,已深深植根于我们的身体。在我们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信任算法、一个诚信算法、一个情感从一个大脑传输到另一个大脑的算法。我们不了解这些算法的具体细节,但我们在某些重要的方面形成了一致认识。这些方面分成两大类:对声音的使用和对身体的使用。

有意义的演讲

如果你有机会,可以听一听乔治·蒙比奥特(George Monbiot)的TED演讲。他的演讲文本非常有吸引力,但并不特别煽情。

年轻时,我在热带地区花了6年的时间疯狂冒险,在一些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做调查记者。我鲁莽而愚蠢,只有年轻人才会那样,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战争。不过,我也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回到家时,我发现我生存的范围渐渐缩小,甚至把碗放进洗碗机也像是一个有趣的挑战。我发现自己像是在抓挠生活的墙壁,仿佛试图找到一条通向外面更广阔空间的出路。我认为这是一种生态厌倦。

但当他演讲的时候,你听到的是非常不同的东西。如果我必须只用印刷格式来描述,它是这样的:

年轻时,我在热带地区花了6年的时间疯狂冒险,在一些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做调查记者。我莽而蠢,只有年轻人才会那样。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战争。不过,我也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回到家时,我发现我生存的范围渐渐缩小,甚至把碗放进洗碗机也像是一个有趣的挑战。我发现自己像是在抓挠生活的墙壁,仿佛试图找到一条通向外面更广阔空间的出路。我认为这是一种生态厌倦

在印刷文字中,这看上去很可怕,但当你聆听蒙比奥特演讲时,你会发现自己很快被吸引到他的世界。几乎他讲的每一个词都使用了不同的语气,含有不同的意蕴,为他的开场白增加了难以置信的微妙意境,而这是印刷文字所无法实现的。那种灵气贯穿于他演讲的始末。的确,他讲的字词能激发观众的兴趣和好奇,但实际上是他的声音使你感到好奇和惊讶。

他是怎样做到的?声音教练讲了至少6种工具可供你使用:音量、音高、节奏、音色、语调以及所谓的“韵律”,后者只是简单的升降调,用来区分陈述句和疑问句等。如果你想更深入地挖掘这些工具,我强烈推荐朱利安·特雷杰的一场TED演讲,题目是“怎样讲话人们才会喜欢听”。他不但解释了应该怎么做,而且提供了练习,帮你做好声音准备。

我认为,重要的方法就是讲话语调要有变化,用多种方式呈现想要表达的含义。太多演讲者忘记了这一点,他们演讲时所有语句都是同样的声音模式,句首轻微上扬,句末下降,没有停顿或节奏变化。这样传递出来的信息是,演讲中没有哪一部分比其他部分更重要。这样的演讲只是沉重而缓慢的前行,直到终点。这样引起的生理效果是催眠,也就是它只会让观众进入睡眠状态。

如果你有演讲稿,试试这种方法:在每个句子中找到两三个最重要的词语,对其下画线;然后在每段中找到那个尤其重要的词,再画两道下画线;找到整篇讲稿中声调最轻的那个句子,在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一条波浪线;找到每一个问号并用黄色荧光笔将其突出;找到演讲中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它之前添加一个巨大的黑点;如果某个地方有个有趣的小故事,就在上面画个粉色的小圆点。

现在试着朗读你的演讲稿,在每个标记处变换语调。例如,当看到粉色小点时要微笑,在大黑点处要停顿,在铅笔波浪线处语速略快,同时声音要更加柔和。听上去怎么样?有点做作吗?那么就重新再来,并注意更多细节。

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记住与演讲中的每一段相关的情感。哪些是你最为之倾心的事情?哪些事情会使你发怒?你在嘲笑什么?你为什么困惑?现在,你演讲的时候要释放出那些情感,听上去怎么样?对着一位在场的朋友试讲一下,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为什么翻眼睛?把你的朗读录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听听回放。

关键是,要把你的声调视为一套全新的工具,借助这套工具,你的声音所能进入听众的头脑。你希望他们理解你,是的,但你也希望他们能感受到你的激情。你这样做,不是直白地告诉他们要对这个主题充满激情,而是通过展示你自己的激情。激情会自动扩散,就像你自动感受到其他感情一样。

你担心时间非常有限吗?不用担心。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加快了步伐。你可以利用每一秒钟,不仅仅传递信息,而且要让信息被更好地接受,而自始至终不会增加一个额外的词。

如果想要更多正确使用声音的精彩案例,请看看凯莉·麦戈尼格尔、乔恩·龙森、埃米·卡迪、汉斯·罗斯林以及无与伦比的肯·罗宾逊爵士的演讲。

一些演讲教练或许会极力推荐你尝试你并不适合的声音变换,不要对他们言听计从,要让你的激情自然流露。通常你希望以对话般的方式演讲,在适当的时候插入一些有趣的和令人兴奋的事情。我叫人们想象他们偶遇了一些曾经一起上学的朋友,正在给他们讲述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你要寻找的就是那种声音,要真实、自然,不要担心出错。

另外一个需要注意的重要方面是:讲话速度。首先,根据演讲内容变换语速是非常重要的。在介绍重要概念或解释复杂理论的时候,要放慢速度,不要害怕停顿。在趣闻逸事或比较轻松的地方,可以加快速度。但总的来说,你必须用自然的、口语化的节奏来讲。对大多数演讲者来说,大约每分钟130~170个单词。

有些公共演讲教练主张有意放慢语速。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认为这个建议不可取。一般来说,理解速度会快于讲话速度。换句话说,通常演讲者大脑组织信息所需要的时间要超过听众理解信息所需要的时间(除非是解释一些复杂的概念,当然此时应该放慢语速)。如果用通常的对话式节奏演讲,那很好,听众不会介意,但如果你比通常的对话节奏慢得多,会让全场观众失去耐心,这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当你沉浸在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时,观众却慢慢由于文字饥渴而失去耐心。

罗里·萨瑟兰曾经以每分钟180个单词的语速大约保持了17分钟滑稽而富有洞见的演讲。他认为对许多演讲者来说,稍稍提高语速会有好处:

失去观众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语速太快,显然这种情况较少;另一种是语速过慢,事实上这是更大的问题,因为这会使观众有充分的时间走神。虽然这样说我会感到有点惭愧,但如果你说得足够快,就能克服不自然的跳跃性过渡。当然,我并不推荐不合逻辑的生硬推论。讲话快速也能掩盖许多瑕疵——没有人在意甚至注意到奇怪的“嗯”“哦”,如果它们来得够快的话。

我和萨瑟兰并非建议你讲话要急促不清,只是建议你以谈话的方式讲,时刻准备在适当的地方加快语速。不管是在现场,还是在网上,这么做都是有效的。

这令你吃惊吗?你认为对话方式与公共演讲格格不入吗?

有一次,一位南亚演讲者第一次来做TED演讲。在排练时,他用最高的声调在吼叫。我完全赞同演讲方式的多样化,但那听上去真的让人感觉非常吃力。我问他为什么要那样讲,他想了想说:“在我的观念里,公共演讲意味着对一大群人讲话。为了让坐在后排的观众能够听见,你必须大声喊。可是……”他停了一下:“可是在这里,我想不需要这样做,因为这里我们有自动吼叫机。”他敲了敲麦克风,我们开怀大笑。

注意到这一点的确很重要。公共演讲早在扩音时代之前就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无论面对多少人讲话,演讲者都必须放慢语速,深呼吸,全身放松,在每句话之后要适当停顿。这种演讲方式我们今天称作演说。这种演说能以一种有力的方式使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并做出回应。我们可以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和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演讲中看到这样的情形,包括马克·安东尼的“朋友、罗马人和同胞”以及帕特里克·亨利的“不自由,毋宁死!”

但在大部分现代语境中,这种方式的演说最好少用。它能表达激情、紧迫和愤怒,但会与许多更细微的情感发生冲突。从观众的角度来看,在15分钟时间里它可能会非常有力,但如果持续一个小时,那听上去就会非常吃力。如果只对一个人讲,你就不可能演说。你也不可能举办一场持续一整天的演说大会。

演说要慢得多,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说每分钟大约100个词。他的演说是有目的地经过精心雕琢的,而今天你不大可能处于一场重要社会运动的中心,对着20万人讲话。扩音器赋予我们亲切地对着一群人讲话的能力,这种能力很有意义,它比演说更容易与观众建立联系,并激发他们的兴趣。这种对话式的语调在网络演讲时甚至更加重要。当你独自一人看着屏幕的时候,你希望演讲者就这样对着你讲。那种面对一大群人的演说场合不多。

有些演讲者在这里会掉入陷阱。他们充满激情地站在舞台上,感受到宏大的场面,因而会无意识地使用演说的方式,开始放慢节奏,声音提高,而且在句与句之间加大停顿,这是绝对的演讲杀手。演说是一种微妙的艺术,只有少数人才能驾驭,它适合于教堂或大众政治集会,但在其他公共演讲场合,我建议不要用。

管理你的身体

肯·罗宾逊爵士开玩笑说,有些教授似乎只是将他们的身体看作把他们的脑袋挪到下一个会场的机器。有时候演讲者会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印象:一旦他的身体把脑袋转移到了舞台上,脑袋就不知道该怎样自处了。在一个没有演讲台可以躲藏其后的环境中,问题会被放大,演讲者尴尬地站着,要么两手紧贴身体两侧,要么双腿来回摇晃。

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规定肢体语言。如果演讲者都使用同样的方法,演讲很快就会变得单调乏味,但有一些小建议供你考虑,或许会让你感到更加舒适,也会更好地向观众展现你的权威。

发表有力的演讲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站直,重心平均分配在双脚上,双脚自然地分开几英寸的距离,用双手和胳膊的自然摆动强调你要说的话。如果观众席是围绕舞台弧形设置,你可以通过转动腰部看向不同区域的观众,完全不必四处走动。

这种方式可以显示一种平静的权威,是大多数TED演讲嘉宾所使用的方法,包括肯·罗宾逊爵士,关键是要感觉放松,让上身随意移动。良好的姿势会有好处,要避免无精打采地佝偻双肩。开放式的姿势或许会显得有点脆弱,但这种脆弱对你的演讲是有好处的。

不过,一些演讲者更喜欢在舞台上来回走动,这有助于他们思考,有助于他们强调重要的部分。假如走动是放松的而不是被迫的,那么这也会非常有效。看看演讲时的胡安·恩里克斯或者伊丽莎白·吉尔伯特,两个人都看上去非常自然,并且(这很重要)他们常常在某个地方停住脚步,正是这种节奏使得这种方法非常有效,持续的走动看上去会很令人疲惫,来回走动时偶尔止步会更加有力。

要避免由于紧张两腿交替晃动,或者以摇摆的姿势不停地前后挪动。许多演讲者这样做是无意识的,他们或许感到有点焦虑,双腿交替移动能缓解他们的不适感。但在观众看来,这实际上强化了这种不适感。在TED,我们多次鼓励演讲者要放松,只要站定就好,其中的差异很快就会显现。

所以,如果你喜欢走动那就走动,但如果你走动,就要有目的地走动。而当你想要强调某一点时就止步,平静而有力地对着观众讲话。

还有许多方法可以让演讲充满力量。斯蒂芬妮·雪莉夫人选择坐着讲,坐在一个金属凳子上,一只脚放在横档上,笔记放在腿上,看上去很放松自然。已故的伟大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也喜欢坐着讲。与之相反的是,克利夫·斯托尔喜欢在舞台上到处走动,充满活力,赋予他的演讲一种新颖独特的风格。

因此,演讲并没有固定的规则,只要你找到一种感觉舒适自信的舞台模式,同时又不会影响你的思想表达即可。简单的测试是在少数观众面前排练,问问他们你的肢体语言是否破坏了演讲。也可以给自己录像,看看是否有一些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不当动作。

世界容纳并且欢迎不同的展示风格,只要你的身体知道它的作用不仅仅是搬运你的脑袋,它还有权享受自己在舞台上的每时每刻。

做你自己

下面是最重要的一课。我们很容易掉进如何演讲的陷阱,而忘了更重要的是用你自己最真实的方式发表演讲。

正如着装选择一样,一旦找到一种适合你的展示方式,就不要有太多顾虑,不要试图成为别人,而要聚焦于你的思想和你对它的激情……不要害怕成为优秀的自己。

2008年,吉尔·博尔特·泰勒发表的成功演讲使无数TED演讲者试图模仿她激情洋溢的风格,那是个错误,玛丽·罗奇几乎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受邀演讲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击观看当时最受欢迎的TED演讲嘉宾吉尔·博尔特·泰勒的演讲。两分钟后我就不看了,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她。我知道,像我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人,成为玛丽·罗奇自己要比试图成为吉尔·博尔特·泰勒的玛丽·罗奇更好。

丹·平克也有同感:

就像真实的你自己那样讲话,不要模仿别人的风格或遵循你认为的某种特殊的“TED方式”,那会很单调、陈腐、过时。不要试图成为第二个肯·罗宾逊或者第二个吉尔·博尔特·泰勒,而要成为第一个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