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耐心
想象力决定生产力
当我们为一切事物——不管是选择、需求、价格还是权利——引入时间的维度后,需求就有了急躁、耐心之分,商品就有了现货、期货之分,价格就有了现值、期值之分,而这构成了整个金融市场的基础。
不确定性|时间偏好带来的回报
第058讲 | 易耗品与耐用品
从这章开始,我们介绍时间和耐心的作用。我们知道,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至少面临四种最基本的约束,那就是:东西不够、时间有限、互相依赖、需要协调。
之前我们讲的内容其实都围绕着第一个中心,就是东西不够。在东西不够的情况下,我们讲人与人之间怎么进行财富分配,怎么进行交换,怎么对财产进行所有权管理。我们讲这一切时,好像没有时间的存在,一切都好像在一瞬间完成的一样。
现在,我们要把世界观延展到一个新的维度,那就是时间的维度。人们通常所说的现货和期货,就是在时间维度上进行区分的。我们把今天的货物叫现货,明天的货物叫期货。现货跟期货如何交换,以实现更大的幸福,这是我们这一章要讨论的问题。
费雪及其名著《利息理论》
要讨论时间的维度,就不得不提一部重要的著作——美国经济学家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的经典名著《利息理论》(The Theory of Interest , 1930)。
事实上,关于利息理论的各种概念,比如收入、回报率和利润等,在费雪出版这部著作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但这些概念都非常含糊,容易让人望文生义,以至利息理论一直都不太清楚。这就好比所有的珍珠都已经放在桌面上了,但就是没有人能够把它们串起来一样。
直到费雪出现,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利息理论才清晰起来。费雪的研究以这部著作为高峰,将利息理论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解释清楚,从而坚实地奠定了利息理论的基础。
费雪认为,利息是人类社会最古老的现象之一,它起源于时间,起源于人的耐心。只要与时间有关的现象,都涉及利息。而根据时间的维度,世界上所有的产品、商品、资源,都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两种:一种叫易耗品,一种叫耐用品。
易耗品
所谓易耗品,就是能一次性消费完毕的物品。一个苹果、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一次就能把它们消耗掉。一块奶酪也是易耗品,当然生产奶酪的时间要比牛奶长,但只是说它生产的时间长,并不是消耗它所用的时间长。
牛奶是现在拿来喝还是拿来做奶酪,这需要决策——是把牛奶当作今天的易耗品,还是当作未来的易耗品,这是一个选择。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我们都说牛奶是易耗品。
耐用品
耐用品是它提供的服务、发挥的功能,必须在一个时间段内慢慢发散出来。要花费较长时间才能享受的物品,叫耐用品。比如一幅油画,我们没办法一下子把它完全享受,必须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欣赏它,所以油画是耐用品。
一棵苹果树是一件耐用品。它今年结10个苹果,我们吃掉10个苹果,明年后年再各结10个苹果,我们再吃掉。但我们不可能一口气把这棵果树将来可能结的所有苹果都吃掉,一棵苹果树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发挥出它所有功用的耐用品。
人力资本是一种耐用品
我们每个人的人力资本也是耐用品,必须在时间的维度上才能发挥我们的功用。
很多公司现在招人,都要求员工加班。而我们知道,按照规定,加班时间的工资相当于正常工作时间的两倍。假设一家公司非常规范,会如实给员工加班费,这时公司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给现有的员工加班费,另一个是多雇一些人两班倒。公司会选哪个?公司会选员工加班。
选择给员工加班费,公司能省很多固定成本,例如工位费、培训费、管理费,只要付一个人的就可以了。因此老板更愿意让员工加班。
但员工为什么愿意加班呢?过去有理论说,工作时间太长人就会异化,会忘掉自己是什么,因而我们应腾出更多的时间,好好充实自己,做一个完整的人。但实际上我们绝大多数人工作时间都超过8小时。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每个人都集聚了大量的人力资本,这些资本是耐用品,而耐用品必须在时间的流逝当中才能兑现。我们不能一口气把它消耗掉,也不能一下子把它兑现。
比如我们读了一个博士学位,我们没办法把这个学位一下子卖掉。把这个学位价值兑现的唯一办法就是时间,因而需要工时,需要讲课、写文章。
一种耐用品,只有在时间的维度上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发挥它的功能。这是耐用品的含义。任何一种能够带来收入的资源、本领或者禀赋,都是一种耐用品。
油画是一种耐用品,一棵苹果树是一种耐用品,甚至儿童也是一种耐用品。
儿童也是一种可消费的耐用品
当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第一次在演讲中说“儿童是一种可消费的耐用品”时,引起全场哄然大笑。儿童怎么会是消费品和耐用品呢?
事实上,加里·贝克尔的这句话是说,每个家庭生儿育女其实都是理性的决定,生小孩儿实际上是一种长期投资,是投资一个消耗品。小孩儿很可爱,可爱得我们有时巴不得啃他两口,但是我们不能真的把他吃掉,我们只能在时间的流逝当中去爱他、去欣赏他,从中得到快乐。
思考题
如果儿童是耐用品的话,那么为什么比较贫穷的社会,人们生小孩生得比较多?比较富裕的社会,人们生小孩反而生得少呢?
第059讲 | 不耐产生交易
我们这一讲再引入一个新的概念——“不耐”(impatience),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急躁、不耐烦。事实上,在消费的问题上,人有时间上的偏好,不耐是人的自然倾向。
不耐是人的自然倾向
今天,一个苹果放在这里,我们没有吃,准备明天再吃。但明天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导致明天根本吃不上这个苹果。
未来是不确定的。产生不确定的原因有很多,自然灾害、人为灾害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谁都避免不了的原因,那就是人会衰老。生命是有限的。
因此只要其他情况不变,人们总是希望早一点消费,因为早一点消费是确定的消费,晚一点消费就是不确定的消费。所以有时经济学家也喜欢将“不耐”称为“确定性偏好”。
人们更喜欢今天确定的消费,而不喜欢明天不确定的消费。费雪把人的这种非常自然的倾向称为impatience,中国最早翻译费雪《利息理论》的陈彪如老先生,把它翻译成“不耐”,不够耐心的意思。这个词我们今天读起来有点奇怪,但这是一个很经典的翻译。
我们说不耐是每个人都有的自然倾向,但其实每个人不耐的程度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强一点,有些人弱一点;有些情况下强一点,有些情况下弱一点。那么,是什么因素决定了不耐的强弱呢?
什么因素决定了不耐的强弱
影响不耐的因素有很多,首先是年龄。老人和年轻人相比,老人的不耐就比较强,年轻人的不耐就比较弱,因为年轻人能够看到更久远的未来。
其次,想象力也能够影响不耐。大家可能听过一个著名的实验,老师跟几个小孩做一个游戏,老师把棒棒糖交给小孩,跟小孩说,如果你能坚持半小时不吃,老师会再给你一颗棒棒糖。结果有些小孩儿比较不耐,很快就把棒棒糖吃了;有些小孩儿能忍住,最后没吃,得到了奖赏。科学家还做了追踪,发现那些比较自律的孩子,他们的学习成绩比较好。
但自律背后可能另有原因,那就是想象力。那些想象力强的孩子,能够把以后得到的奖赏看得很大、很重,看得很具体、很明确,这种小孩自律能力就比较强。自律可能源于想象力。今天许多做出伟大成就的人,他们都是在黑暗当中坚持下来的,他们靠的是信念。信念其实就是对未来前景的想象。
耐心跟时局也有关系。兵荒马乱的年代大家看不到未来,觉得未来不明确,因此看手上的耐用品就觉得没那么值钱。而那些生活在和平环境里的人,他们看未来就看得比较远,这时文物就是非常耐用的商品,它们会从那些兵荒马乱的地方流转到和平的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的人,对这种耐用品的估值不一样。
耐心跟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因素也有关系。我们姑且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因素统称为“传统”或“文化”。每次我到上海外滩,到青岛,到香港,看到那里的洋房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可以屹立一两百年不倒,就想,那些殖民者修这些房子时,真的认为他们能够殖民中国那么长时间吗?他们为什么要修这么坚固的房子呢?
这当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而是和他们的传统与文化有关。他们在做一件事情时,习惯把它做得很长远;修房子时,习惯把它修得很牢固。所以耐心跟传统和文化也有关系。
不耐产生交易
不管是什么原因影响了不耐,不管是年龄、想象力、时局还是文化传统,人与人之间的耐心不一样,他们对手上耐用品的估值就不一样。有些人看重商品今天发挥出来的效用,有些人看重商品未来所蕴含的价值。有些人喜欢要现货,有些人喜欢要期货。
这些偏好现货的人和那些偏好期货的人之间,就会产生交易,也就是说不耐产生交易。而在这个交易当中,现货和期货的比价,就是我们所说的利息率,简称利率。
不耐程度决定利率高低
到这里,我们要澄清一个广泛存在的误解,好多人以为存款之所以会有利率,那是因为存款自身会涨起来。东西会增长或增加,使得东西有利率,这种观念有问题。
任意一宗现货跟期货的交易之所以存在利率,关键是人们都有时间偏好,人们都愿意早一点消费,而不愿意晚一点消费。而那些想要换取现货的人为了说服别人,让他们推迟消费、接受期货,就只有一个办法,对他们进行补偿。补偿就是利率的基础。
未来越是不确定,补偿就越大;消费推迟得越久,补偿也越大。不耐是利率的基础,未来越是不确定,接受期货的人所要索取的补偿就越大,这时候利率就越高。
不能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东西增长或增加得特别快,利率就特别高。而是相反,因为利率是人们推迟消费时索取的一种补偿,所以未来越是不确定利率就越高。
思考题
在一个原始社会里面,在一个连货币都没有的社会里面,有两幢房子,一幢是茅草房,它不是那么耐用;一幢是石头房,它挺耐用的。这时候人们发现石头房的价格相对于茅草房的价格下降了,石头房变得相对便宜了。这时候我问你,利率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为什么?
第060讲 | 利率管制及其后果
正是因为利息是对人们延迟消费、接受不确定性的一种补偿,只要把时间这个因素考虑在内,收取利息就是一种天经地义的行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大多数国家,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的时间里,收取利息被认为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甚至是被禁止的行为。
人们普遍反对收取利息
大多数的宗教、法律和舆论,都对收取利息的行为采取了批评和谴责的态度。例如天主教长期认为收取利息是不道德、不公平的行为,是不可以接受的行为。而放贷者是这些社会里的反面人物。
在美国,一直到1980年颁布了《储蓄机构放松管制和货币控制法》以后,才完全解除了对利息的限制。
在中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不受法律保护。利率不能太高,这其实是一种价格管制。
反对收取利息的观点自古就有
公元前300多年,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就认为货币是没有繁殖能力的,钱就是钱,钱不能再长钱,因此收取利息是不自然的行为。
公元13世纪的神学家托马斯·阿奎纳认为,收取利息其实是两次收费。好比卖了面包不能再卖一次给别人一样,不能收两次钱,人家把本金还了就行了,不能再收人家的钱。
大家熟悉的莎士比亚名著《威尼斯商人》里,有一个反面人物犹太人夏洛克,他唯利是图,一心想要别人还他的贷款,还要加上利息,如果不给利息他就要切人家的一磅肉。在这样的文学作品里,收取利息都是不正当的行为,是被人讥笑、讽刺、谴责的行为。
所有这些宗教的禁律、人们的舆论、学者的观点、戏剧的情节,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忽视了时间的维度。
人们为什么反对收取利息
到今天为止,还有很多人认为,只有工人、农民才是真正创造财富的人,而那些靠借钱给别人赚钱的人不道德,他们收取利息是坐享其成。人们仍然认为,等待、承担风险、推迟消费、提供流动性,都不属于对社会的真正贡献。
对于古往今来的人们为什么反对收取利息,很难找到完整的解释,但有一点是非常有说服力的,那就是自古以来,人类的真实利息率是非常高的,高得令人觉得不正当。
我们前面一再解释,利息是对延迟消费的补偿。在过去,人类的生活高度不确定,人的寿命很短,各种自然灾害、人为灾害非常多。所以要劝人推迟消费,要给的补偿很高。那个时候利率普遍非常高,年利率从30%到60%都不奇怪。这么高的利率往往会给人一个印象,就是那些贷款出去的富人为富不仁、乘人之危、巧取豪夺、落井下石。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大家对收取利息普遍反感。
直到16世纪,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人的平均寿命得以延长,社会也变得文明,未来变得比较确定,这时真实利率才开始显著下降。可能正因为如此,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才逐渐接受了收取利息的行为。
利率管制产生不良后果
不管人们为什么厌恶收取利息的行为,我们的关注点是:如果收取利息的行为受到人为的抑制——比如被宗教、法律、文化、舆论限制住了——也就是出现了利率的价格管制,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我们知道价格受到抑制就会出现短缺现象,即人们不得不采取价格以外的竞争方式来竞争稀缺的资源。那么,具体到利息管制,其表现形态又会是怎样的呢?
第一个表现,人们不愿意借钱给别人。因为有钱人知道借钱给别人,人家顶多就是还本金,不会给利息,而当中的风险却要自己承担。因此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有钱可借的,装穷是第一个表现。
第二个表现,黑社会会应运而生。因为明规则不提供保护就需要暗规则,黑社会就是那些有信心、有本事让人还钱的人。因为他们有信心、有本事,他们也就愿意把钱借给别人。这时黑社会所经营的地下借贷市场,就成为公开市场的一种补充。
第三个表现,人们会选用迂回的办法支付利息。只要有人愿付,有人愿收,名目就不难找。例如表面上是一起合作做生意,实际上是借钱,将来不管生意是否做成,利息总是要以经营利润的名义归还。以非金钱的方式支付利息,如提供劳动力服务,也很常见。
不管怎样,社会越是谴责和限制收取利息的行为,人们借钱的方式就越曲折,借贷的交易费用就越高。
贷款利息越低,穷人贷款越难
对利息进行价格管制,还有一些事与愿违的后果。比如很多政府为了扶贫,指明给穷人的贷款利息要低一点。这当然是好心,但实际上后果会怎样呢?
我们知道,由于穷人还款的能力不高,有钱人是不太愿意把钱借给穷人的,这时如果收取的利息更低,他们就更不愿意借了。而政府规定的这种低利率,特别是低于市场标准的利率,实际上更容易被那些有钱、有势、有关系的人享用,穷人反而拿不到。
鉴于此,一些经济学家主张,要借钱给穷人有一个办法,就是给穷人的利率要比市场的利率稍微高一点,这时那些有钱、有权、有关系的人看不上这些利率,这些钱才更容易落到穷人的手里。这种主张听上去不公平,细想是有道理的。
思考题
你会通过哪些具体的现象来判断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甚至是一个民族对未来的耐心程度?请你来分析分析。
第061讲 | 利率变化支配资本现值
不同利率对资本的现值(即今天资本的价值)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未来越不确定,补偿就越高,利率就越高。而未来越不确定,那些在未来才能实现的价值,在今天看来就越不值钱,打的折扣就越大。贴现率的概念就源于此。
贴现率的概念
贴现率就是未来价值(期值)转化为当前价值(现值)的打折程度。
有人要明年给我们1万元钱,这1万元在今天看来值多少钱,这跟贴现率有关。如果未来很确定,我们很有信心拿到这笔钱,也不在乎当中等待的时间,这时贴现率就低,打折的程度就低,明年的那1万元,今天的现值就比较接近1万元。
但如果我们把未来看得很不确定,贴现率高,打折程度就高,明年的1万元折算成今天的钱就没那么多。这就是贴现率的概念——未来价值在今天的打折程度。
贴现率变化影响人们的投资决策
贴现率的变化影响人们对未来投资的决策。
以教育为例。个人或政府,到底应该投资应用学科好,还是基础学科好?应用学科短平快,学了就能上手,学了就有收益;基础学科投入大,见效时间长,成功机会小。当然,在基础学科上一旦有新的发现,它对人类的认知能力会有量级的提高。投资哪一个,取决于我们怎么看未来。如果我们看的未来不是那么远,我们的耐心不是那么足,就应该多投入应用学科,做一些短平快的事情,追求即时的回报。所以在一些发展中国家,人们普遍愿意学一些容易上手的学科,这是合理的;而一些比较富裕的国家,他们对基础学科的投入比重就比较大,这也是合理的。
这是因为不同国家、不同人的贴现率不一样,也就是他们对未来价值打折的程度不一样。在这里,我们把应用学科理解为近期的商品,把基础学科理解为远期的商品。
同样地,在酿酒中,是出售新酒还是出售陈酒,这取决于我们对未来的看法、我们的贴现率。如果我们把未来看得非常久远,那就酿陈酒、卖陈酒。如果贴现率发生了变化,市场情况发生变化,对未来不那么有信心了,就赶紧把酒卖掉。
欣赏音乐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时间、缺乏耐心,追求短平快,听一些流行歌曲,三五分钟就能获得快感。但如果有耐心,就应该学习一些古典音乐的知识,享受一下古典音乐带来的更醇厚的音乐美感。到底打算欣赏哪种音乐,取决于我们的贴现率。
贴现率决定项目盈利前景
一个投资项目的盈利前景,跟贴现率也有莫大的关系。如果我们是项目经理,下属汇报一个投资项目,他跟我们说再过多少年就能赚钱,这时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得投资,选择一个什么样的贴现率就很关键。
如果选择一个比较高的贴现率,未来赚的钱在今天看来就不太值钱,这很可能就是一个不值得投的项目。但是如果我们的下属想要投这个项目,就会故意把贴现率说得低一点,打的折少一点,这时这个项目立马就变成一个值得投的项目。我们如果是决策人,就要特别小心:下属到底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贴现率,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贴现率影响个人自律程度
一个人是否自律,跟自己的贴现率也有很大的关系。我和周其仁老师曾经做过一个关于政商关系的研究,研究官员和商人贪腐的规律。其中有一条,就是好多人当年发生贪腐行为时,并没想到自己的官职或者生意能做这么大。当时觉得做这些事情无所谓,眼前能升上去或者活下来是最要紧的。那时他们对未来看得还不够远。
等到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官做得很大时,就挺后悔当年做过的事情。当年做过的事情就被称为“老寒腿”,就是早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隐患。一个人越是能把未来看得远、看得重大、看得清楚,他对自己的自律就会越强。
贴现率选择与环境保护
在气候变化和环境保护问题上,贴现率的选择也举足轻重。2009年,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通(Nicholas Stern)发布了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报告。
也许有人会问,环境保护是自然科学方面的问题,经济学家有什么发言权?事实上,环境保护是一个经济问题:今天我们要限制多少能源的消耗,来换取明天更晴朗的天空、更美好的环境?今天我们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来换取明天的好处?
这是一个现货跟期货之间进行比较的问题。而现货跟期货是不能直接进行比较的,除非把它们换算成同一个时间点上的价值。而我们要换算现货和期货的价值,就必须选择一个适当的贴现率。
这个贴现率的选择,对我们的比较结果起着决定性作用。用通俗的话来讲,100年后的更美好环境,如果值100元钱,那么为了赢得这100年后的100元钱,今天做多大的牺牲才算值得?
100年后的100元钱相当于今天的多少钱?这取决于我们选择一个什么样的贴现率。
不切实际的斯通贴现率
下面有一个公式,来表示现值和期值之间的关系。
如果贴现率是6%,100年后的100元钱只相当于今天的0.3元。如果贴现率低一点,是4%,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未来看得更明确一点,100年后的100元相当于今天的2元。
而4%、6%,甚至10%,是今天这个社会比较通行的贴现率。但是在报告中,斯通选择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贴现率:0.1%。如果贴现率是0.1%的话,100年后的100元相当于今天的90元。
选择0.1%的贴现率,意味着人们对未来极其看重,人们有超强的耐心,把100年后的事情看成好像是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如果是这样,我们今天就值得做出非常大的牺牲,来换取明天——而不是100年后的——那100元钱。
因而斯通整个报告的核心思想是:为了换取100年后更好的环境,我们今天要做出巨大的牺牲。而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他选择了一个超低的、不正常的贴现率。
包括威廉·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和凯文·墨非(Kevin Murphy)在内的很多经济学家都站出来发表文章批评斯通,说他故意选择了一个不切实际的贴现率,来支持他不切实际的环保政策。这些经济学家认为,只有选用通行的贴现率,才能提出合理的政策建议。
思考题
商人囤积居奇,也就是在商品紧俏的时候,商人还故意把商品存起来不卖,这种做法对公众来说,是有害的还是有益的?为什么?
有效市场假说|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
第062讲 | 投资就是时间上的平衡消费
投资和消费似乎是泾渭分明的:要么是投资,要么是消费。有人也许会问,它们之间的区别真的有这么明晰吗?
我们每天吃饭,是投资还是消费?吃饭当然是消费,但是不吃饭我们还能工作吗?为了能工作,每天吃的饭就是投资。
度假旅行,是投资还是消费?一般人会说这当然是消费。但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是投资,这是对记忆力的投资。将来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只能坐在安乐椅上了,这时我们还能在脑海里播放昔日的美好时光。年轻时的旅行是为年老时的回忆所做的投资。
可见,投资和消费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区别。
投资是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
欧文·费雪在他的《利息理论》里面有一句名言:投资是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Investment is the balancing of consumption over time.)
投资其实就是消费,投资只不过是在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这句话非常精彩,一下子就将投资和消费打通了。它们是一回事,只不过是人们为了追求最大的收益,在时间上做的一个平衡而已。
今天的年轻人有很多时间,今朝有酒今朝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玩,这是可以的。连续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季度,都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一直这么玩下去,将来的日子可能就没这么好过了。
反过来,他们今天稍微吃点苦,多花一点时间来学习,将来的日子会更好过。这是一种平衡消费的观点。要知道,我们每一个人追求的,不是今天的消费最大化,也不是明天的消费最大化,我们要追求的,是终身每一个时间点的收入之和最大化。
这也让我想起阿尔钦在他的教科书里提过的一个有趣问题:我们都知道,要是连饿三天才吃一顿饭,那顿饭会非常香,感受也好极了。但是我们每个人,为什么不会为了追求那种特别美味的感觉,连饿自己三天才吃一顿,而是每天都吃三顿饭呢?
答案在于,我们追求的不是一刹那的最高幸福,我们追求的是幸福总量的最大化。所以我们每天都吃三顿饭,这样会使得幸福总量最大化。
未来预期决定一个人是否选择健身
人们追求收入总和的最大化,而不是某个瞬间的收入最大化,这个原理能解释生活中的很多现象。
比如人们选择到底抽烟还是不抽烟,健身还是不健身,这两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其实都因人而异。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处境下有不同的选择。
过去生活普遍贫困,人均寿命比较短,人们看不到未来,及时行乐就显得比较重要,抽烟的人就特别多。今天人们可以选择的娱乐活动比以前多得多,对寿命的预期也大大提高,这时人们的消费观就会发生变化,今天节制一点,未来就能得到更大的享受,吸烟的人数就大大下降了。
节制饮食、运动健身,这些决定其实都跟人们对未来的预期有关,人们追求的是未来收入的最大化,而不是一瞬间享受的最大化。
同样的道理,有些医生就说,如果他的病人超过了80岁,他就不会让他们太过节制饮食,因为享受当下的快乐也挺重要的。
卡特尔组织能决定国际油价吗?
对未来的预期也决定了许多商业上的决策。
我们知道,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是一个卡特尔组织,其组织成员在一起决定石油的产量和价格。因为在石油领域,它们是垄断者,能够决定石油的产量,也能够由此影响石油的价格。但石油的产量和价格,真是石油输出国组织自己定的吗?
现实的情况是,今天的石油大概50美元一桶。但是在现有设施不变的情况下,从地下多打一桶石油出来的边际成本差不多只有1美元。多花1美元打一桶石油,就能赚49美元,它们为什么不把石油都打出来赶紧卖掉,短期内实现利润最大化呢?
答案就在于,实际上多打一桶石油的真正成本不是1美元。因为成本是放弃了的最大代价,今天多打一桶石油出来,放弃的是明天这桶石油所能产生的收入,把石油从地底下抽出来的成本算不上什么成本,真正的成本,是放弃了的明天的收入。
假如现在权威机构发布了一个报告,说三年后每一个中国人都会买一辆烧汽油的汽车。如果大家都相信这份报告的预测,那么今天的石油产量会上升还是下降?答案是今天的石油产量会急剧下降。
因为石油输出国组织看到再过三年中国会有巨大需求,三年后它赚到的钱要比今天多得多。今天把石油用掉,放弃的代价就太大了。
市场力量决定石油产量和价格
假设上述这份报告被辟谣了,大家都不相信了,相反另外一条消息传出:北大化学系有三位教授共同研发出一种方法,能够把水变成石油。从明天早上开始,打开水龙头,采用这种方法,就能够把水变成石油。
假设这条消息是真的,那么今天石油的产量就会急速上升,石油输出国组织就会把所有蕴藏的石油,都拿出来卖掉。因为到了明天,石油就用之不竭了。
表面上看,石油输出国组织这个卡特尔机构垄断了石油,它能控制石油的产量和价格。但实际上,它仍然遵守“投资是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这个原理。它要追求的,是在一个长的时间维度里赚最多的钱。石油产量表面上是这个组织定的,但实际上它是被动的,它必须看着未来石油替代品出现的苗头,来确定今天石油产量的高低。
表面上垄断者可以确定产量和价格,实际上它们的决策,也是受市场力量左右的。
思考题
经济学家研究股价历史,是否有助于预测股市未来的变化?
第063讲 | 股价究竟能不能预测
股价是否可以预测?研究股价变化的历史,是否有助于推测其未来的变化呢?这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做学问的基本信念:相信凡事皆有规律
当然,不是说研究了股价变化的历史,就一定能知道未来股价怎么变化,我们只是说,这些研究能否对预测股价有一点帮助。一般来说,我们做任何学问,背后都有一个基本的信念,那就是我们能够通过对事物的学习和研究,对已知现象的把握,总结出一些规律,这些规律能够帮助我们预测未来。如果这世界的变化是随机的,人类完全没办法掌握规律,那做学问就没有意义。从这个角度看,经济学家从早到晚研究价格,他们在股市上一定能够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
但另外一方面,如果说研究了股票价格的历史就有助于预测股票的未来价格,那经济学家早就成为亿万富豪了,还有什么必要通过收取学费和接受捐助来补贴教育呢?
预期收入流决定资产的现值
我们前面讲过,一份资产的现值,等于它未来收入流的折现和。而未来收入是没有实现的收入,因而只能是“预期中”的收入。所以,资产现值的定义,就应该进一步扩充为:资产的现值就等于预期的未来收入流的折现和。
加入了“预期”这两个字非常重要,预期变了,现值就发生变化。预期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现值就什么时候发生变化。
这时我们面临的,就是两个分离的世界:一个世界是我们真实的世界、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世界。在这里,一切都按照自然规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另一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观念世界。在那里,人们时刻在形成、比较、交换和修正对未来的预期。这些预期的变化直接决定着资产现值的变化。预期变了,现值就变;预期不变,资产的现值就不变。
消息披露过程决定价格变化节奏
那么,什么才会改变预期呢?新的知识。只要有新的知识,预期就会发生改变,也只有新的知识才能改变预期。
什么叫新的知识?顾名思义,就是那些今天不知道、明天才知道的信息。既然是今天不知道的信息,那它一定是意外。也就是说,只有意外的消息、想不到的消息,才会改变资产现有的价格。
既然如此,资产现有价格的变化还能预测吗?不能预测,因为我们没办法在今天知道明天才会知道的知识。
只有新的消息才能够导致资源现有价格的变化。如果是尽人皆知的消息,那它就已经是当前的消息,是被消化了的消息,因此不可能改变资产现有的价格。
我们刚才说的两个世界,在真实世界里,事物发展的规律决定了事物变化的节奏;而在预期的观念世界里,则是那些新消息被披露的过程,决定了价格变化的节奏:有新的消息披露出来,资产的价格就有变化;没有新的消息,资产的价格就不会发生变化。
价格的波动为什么是随机的
我们还是以苹果树为例。苹果树每年能结10个苹果,假设来了一场暴风雨,把这棵树劈掉了一半,从明年开始它每年就只能结5个苹果了。这时我们知道,这棵树的现值减了一半。
那这棵树的现值减一半,是现在就发生,还是明年才发生?是现在马上就发生。一旦我们知道这棵树被劈掉一半以后,这棵树的现值当场就减了一半,这棵树不会等到明年结果子时才贬值。你什么时候知道消息,这棵树就什么时候贬值。
在这棵树贬值的过程中,在我们重新估算这棵树现值的过程中,有没有运用我们的生物学知识?有的,因为专家会来检查这棵树受损的程度,根据过往的经验和科学知识,做出一个准确的预测,并重新评估这棵树的现值。这时已经使用了科学知识。
但是使用科学知识的过程、消化信息的过程是非常短暂的,消化完了以后,这棵树价格的变化也仍然是随机的。其根本原因在于,消息披露的过程本身是随机的,所以是不可预测的。也就是说,尽管经历了信息的消化过程,但由于信息披露的节奏是随机的,所以价格的波动也仍然是随机的。
人们对新消息做出反应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说使用科学知识的过程,消化信息的过程是非常短暂的,到底有多短呢?我举一个真实的例子。
2013年9月18日的下午两点,美国联邦储备局要宣布一个重大的货币政策,这个政策会对当天的市场交易产生重大的影响。两点整消息一宣布,市场就做出了剧烈的反应。图6–1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但那一天,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芝加哥的市场反应,竟然比纽约的市场反应要快那么几毫秒。
要知道,消息是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联邦储备局的总部发出的,这个消息传到纽约需要2毫秒,传到芝加哥需要7毫秒。因此通常每一次在华盛顿发出新的消息,都是纽约市场要比芝加哥市场早几毫秒做出反应。
图6–1 芝加哥商品期货交易所黄金12月期货合约及纽约股市黄金ETF交易情况
但是这一次,芝加哥的反应比纽约快。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结果联邦储备局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调查这件事情,看消息是不是事前就泄漏了。
消化一条消息的时间只需要几毫秒,再晚就全晚了。想想看,我们每天辛苦加班后,回到家里洗完澡,吃完饭,打开电视听里面股评家分析未来股市的变化时,这些消息对预测股价还有价值吗?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马尔基尔(Burton G. Malkiel)写过一本投资经典,名叫《漫步华尔街》(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 ,1973)。这本书不断地再版,卖了几十年,但它的中心思想没有变,它是教我们,不要再做研究了,买一揽子的股票放在那里,就等着它升值好了。
这本书第十一版的中译本2018年出版。它前言里有段话是这么说的:
最新版本严格地检视了以前各版本一直持有的有关股市“随机漫步”的基本观点:股市对股票的定价非常有效,连被蒙住眼睛的猴子朝报纸股票行情版投掷飞镖,完全随机地选出的投资组合,也能获得和专家管理的投资组合一样的业绩。经过40年,这一观点一直颠扑不破。
思考题
股市到底有没有泡沫,为什么?
第064讲 | 股市到底有没有泡沫
我们前面讲了,每当事物发生了新的变化,形成了新的消息,这个消息很快就会被人们接收并消化,然后体现在对资产价值的重新估算上。在美国股市上,这个消息消化的过程有时快到只需要几毫秒的时间。
也许有人会有这样的疑问:这个消化的过程,平时真的有那么顺畅吗?
股市泄露天机
再讲一个关于经济学家阿尔钦的故事。
话说阿尔钦1941年从军队退役回来,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教书,而当时一家非常出名的智库——兰德公司(RAND)也在洛杉矶,兰德公司雇用阿尔钦做它的经济顾问。
兰德公司承接了很多军方项目,它雇用经济学家主要从事成本核算、生产规模等方面的工作。当时兰德公司内部的员工,正在热烈地讨论大家都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做氢弹的原材料是什么。
这些可能的原材料包括了锂(lithium)、铍(beryllium)、钍(thorium)等。但到底是哪种材料,大家众说纷纭。不久,阿尔钦便写了一篇短文,在兰德公司内部流传,这篇文章的题目叫《股市告诉我们》(The Stock Market Speaks)。他声称知道氢弹是什么做的。
经济学家怎么可能知道氢弹是什么做的?难道他去刺探军事秘密了吗?当然没有。他只是请朋友去查了一下生产这几种材料的公司的股价。他发现,大部分公司的股价在过去半年内都没有明显变化,只有一家除外。在过去8个月里,这家公司的股票价格从只有两三美元,一口气升到了13美元。阿尔钦说就是这家了。
结果,阿尔钦这篇文章在兰德公司内部流传几天之后,上司就打电话给他,说你这篇文章要被收回。当然,背后的原因是他说对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很多所谓的“秘密”,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早就有人泄露出来,体现到资产的价格当中去了。
尤金·法玛与有效市场假说
经济学家尤金·法玛(Eugene F. Fama)后来把这个思想系统地表述出来,提出了“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理论。这个理论的核心含义是,资产的价格已经反映了关于资产内在价值的所有可得信息,所以它们的价格就是最有效的价格。
有效市场假说分为三个版本:
(1)弱版本。市场上所有的关于价格和其他重要市场指标的数字,都已经被人们彻底消化了。这些数字已经没有研究价值了。这是它的弱版本。
(2)半强版本。除了那些跟市场交易相关的数字以外,所有的公开信息,包括政府文件、各大公司年报、公告、新闻等内容,全都被人们消化了。人们不用再去研究了。今天资产的价格已经充分反映了所有这些公开信息包含的内容。这是半强版本。
(3)强版本。不仅跟市场交易相关的指标和公开的信息被消化了,连那些秘密的、私人的信息,其实也已经体现在资产现有的价格当中了。人们也不需要再做研究了。这是强版本。
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要告诉我们的是,资本市场没有泡沫,资产价格的波动非常有效,已经准确反映了所有可得的信息。
罗伯特·希勒与市场泡沫论
还有另外一派经济学家,他们认为市场是存在泡沫的。这一派的领袖之一是经济学家罗伯特·希勒(Robert J. Shiller)。
希勒的一本书就叫《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 , 2000)。希勒指出了一次又一次的股市泡沫,他证明市场并不是那么有效的,资产的定价有时候过高、有时候过低;人是非理性的,人们的反应有时候不足,有时候又过激。事实证明,很多时候他都说对了。
资产价格与博傻行为
关于价格泡沫的讨论,最复杂的地方在于,人对自己的预期会产生预期,预期重重叠加,就会产生测不准现象。
部分经济学家认为,资产的价格最终是由资产本质的、内在固有的价值决定的。一个女孩儿最终能不能赢得选美大赛,取决于她本身是否漂亮。
但另一部分经济学家却持相反的观点。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就曾经在他的名著《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Interest and Money ,1936)中提出了关于股市价格的“选美理论”。他认为,资产的价格不取决于资产内在的价值,而仅仅取决于人们认为它是否有价值。一个女孩儿最终能不能赢得选美大赛,取决于人们觉得她能不能赢得选美大赛。
人们投票选美的时候,选的不是他们心目中最漂亮的那位,而是他们认为的别人会选的人。一个女孩,你觉得她漂不漂亮不重要,关键是你觉得别人会不会选她。
一只股票,哪怕它的业绩很差,不存在什么持续的盈利能力,但只要你相信有人在炒这只股票,有人愿意买这只股票,你就会继续增持这只股票。你知道这么做是傻的,但是你还这么做,因为你期待后面有人比你更傻,能够以更高的价格接手你的股票。这就叫“博傻”。
非理性行为有无规律
尤金·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和罗伯特·希勒的市场泡沫论,哪一个更正确呢?
这个问题真难,不仅是我们觉得难,诺贝尔经济学奖评审委员会也觉得难,最后他们把201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同时颁给了尤金·法玛和罗伯特·希勒。可能评审委员会也实在分不出到底谁比谁更正确。
我自己则更偏爱尤金·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因为他说的是,知识、规律一旦被人们掌握,就会融入他们对新的消息的消化过程当中去,哪怕罗伯特·希勒所讲的泡沫理论是对的。
今天兴起一个新的学科,叫行为金融学,专门研究人的各种非理性的行为:什么时候反应会过激,什么时候反应不足,什么时候会犹豫不决,什么时候会有“博傻”的行为,等等。要指出的是,这些研究一旦取得成果,人们那些愚蠢的行为一旦被发现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就会被人们掌握,就会被用来预测股票和其他资产价格的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讲,尤金·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概括能力更强。
思考题
既然股票价格不可预测,为什么市场上还存在那么多的分析师?包括基本面的分析师、技术派的分析师,他们为什么还会存在呢?
第065讲 | 肥猪丸与回报率
经济学里有一个基本规律:所有资产的回报率都会趋向于相等。我们可以通过一个虚拟的“肥猪丸”的故事来理解这个道理。
养猪有很多生产要素,包括场地、资金、劳动力、管理、技术等等。有一天,一位营养学教授发明了一种肥猪丸,猪只要吃一颗就能长100斤猪肉。
肥猪丸发明出来以后人们发现,它的生产成本几乎为零,而一颗肥猪丸吃下去就变成100斤猪肉,由此引发了一连串问题。
生产力增加是否会改变社会真实利率
第一,这位营养学教授发明的肥猪丸,是否会改变社会的真实利率?答案是不会。社会的真实利率取决于人们的不耐程度,也就是人们用现货和期货进行交易时发生的比价。教授发明肥猪丸,基本上不会影响人们的耐性,所以利率不会因此发生改变。
第二,养猪场的回报会不会增加?答案是肯定会。因为一颗肥猪丸的成本基本为零,猪吃下去以后多长100斤猪肉,回报自然会增加。
资源回报归谁
第三,猪肉多了100斤,收益归谁呢?答案是基本上归教授所有。
这位营养学教授发明肥猪丸以后,会向不同的养猪场兜售。第一位买肥猪丸的养猪场主人肯定会压低肥猪丸的价格,假设他给这位教授1斤猪肉的回报,自己留99斤猪肉的回报。但这位教授会找不同的养猪场,第二家会提高一点收购价,第三家会再提高一点,结果这位教授的收入就逐渐接近100斤猪肉的收益。也就是说,到最后这颗肥猪丸的市场价格,将会接近于这颗肥猪丸带来的边际收入,也就是100斤猪肉的收益。
我们说接近于而不是全部,原因在于,这100斤猪肉不完全是肥猪丸带来的,光是肥猪丸还长不出猪肉来,那新增100斤猪肉的功劳,还得在养猪场参与饲养的各种要素之间进行分配,但营养学教授的贡献占大头。
通过这个例子,我们解释了一个非常一般化的经济学原理,那就是在竞争之下,任何资源所能够获得的回报,会接近于这个资源本身所能带来的边际收入。
为什么回报增加,回报率却没有增加
第四个问题是,养猪业的回报率会不会因为肥猪丸的发明而提高呢?答案是不会。回报当然会增加,但回报率没有增加,原因在于肥猪丸本身的价格在上涨。
当人们充分地认识到肥猪丸的作用以后,肥猪丸的价格就会上涨到一个合理的程度,这时候养猪场的回报率就会趋向社会平均回报率。
出租车服务由多种生产要素共同提供
用上面的道理,我们可以对传统的出租车行业做一个符合经济学原理的分析。
很多城市都有打车难的问题,有许多司机在高峰期不愿意出车,包括我在内的一些经济学者就建议,要提高高峰期的出租车费,这样才能增加出租车司机出车的积极性。
但也有反对意见认为,别老是想着通过涨价来提高司机的收入,提高司机的收入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降低司机的份子钱。
持这种观点的学者认为,可以通过行政命令减少司机的份子钱,增加他们的收入,而不需要增加车费。这样打车难的问题又能解决,乘客又不用多交费。
这种说法是有问题的。
事实上,出租车是一种综合服务,它综合了各种生产要素,包括车辆、司机、汽油,以及一个很重要的资源:垄断性的经营牌照。垄断性的经营牌照本身,就是能够带来收入的资产,它所带来的收入叫“垄断租”。而这些一起组成出租车服务的生产要素,每一种要素都会取得各自相应的市场回报。
乘客坐完一程以后,交给出租车司机20元钱,这20元钱只是出租车司机“代收”的钱。这20元里包括了汽车折旧的费用、汽油钱、司机劳动力的报酬,当然很重要的一点,还包括了出租车牌照的垄断租。司机只不过是代收而已。
我们就可以设想一下,份子钱被迫降低,比如降低了1000元,司机的工资就等于涨了1000元,司机这份职业的吸引力也就随之增加了。原来有好多在别处收入比出租车司机更高的人,现在觉得当出租车司机更划算,也会参与竞争,来抢这1000元。
他们愿意花多少钱来抢1000元呢?1元值得、10元值得、100元值得、500元也值得,最后他们愿意花接近1000元,来争夺这份更具吸引力的工作。这不就是一种价格受到抑制之后的短缺现象吗?
如果通过行政命令硬性降低司机所要交的份子钱,司机和出租车牌照的所有者之间就要重新签订合约。那些出租车牌照的主人,就可以开始挑人或私下接受好处了。最后或明或暗,出租车牌照的主人还是会把由于行政命令白白给出去的那1000元收回来。该他们得的,还是会被他们得到。
因此,硬性改变出租车司机跟出租车牌照主人之间的合约,降低份子钱的做法,从长远看不仅不能增加司机的收入,而且也不能解决乘客在高峰期打车难的问题。
要解决打车难的问题,我们需要双管齐下:让车费自由浮动,这样才能鼓励出租车司机在高峰期多拉活;放开牌照管理,以共享经济的方式,让更多车辆被利用起来。
思考题
投资绩优股的回报率更高,还是投资垃圾股的回报率更高?为什么?
预测未来|债券、保险与期货
第066讲 | 未雨绸缪:储蓄还是买保险
中国有句话叫未雨绸缪,意思是今天要为未来的不确定做准备。有意思的是,储蓄和买保险,都是应对未来不确定的方法,两者有什么不同呢?
人的三种风险偏好
我们先介绍三种对待风险的不同态度:一种叫风险厌恶,一种叫风险偏好,还有一种叫风险中性。
举个例子,我愿意给你10元钱,但有不同的给法。第一种给法,直接给你10元,没有任何风险;第二种给法,给你10%的机会拿到100元,当然也有90%的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如果选择第一种给法,那么你是一个“风险厌恶型”的人,你不要任何风险。如果你喜欢第二种带有风险的选择,而且风险越高你越喜欢,那你是一个“风险偏好型”的人。当然还有一种人,处于这两者中间,哪种给法都无所谓,那么他们就属于“风险中性”的人。
好多年前我在拉斯韦加斯,进赌场换了20元钱的筹码后,心里就想着一件事,赶快把这20元赌光,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我是一个“风险厌恶型”的人,不喜欢赌博。
在赌场里我看到另一个人,他胸前抱着一桶筹码,双手不停地往三台老虎机里塞钱。人之所以会赌博上瘾,原因就在于他特别想重温那种赚大钱的感受,为此他先亏多少钱都在所不惜。这种人就是“风险偏好型”的人。
储蓄的原理
解释完风险厌恶、风险偏好和风险中性三个概念以后,我们再看储蓄和买保险之间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现在还年轻力壮,但将来年纪大了可能会生病,为了预备将来治病的钱,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现在就开始存钱,每个月拿出10%的收入存起来;另一种是每个月拿出10%的收入去买保险。
这两种做法的区别在于,如果是用储蓄来未雨绸缪,将来年纪大了没生病,储蓄没有被花掉,就赚了。但是如果运气不好,生了大病,这份储蓄就会被用掉,个人财富就会减少。
通过储蓄来未雨绸缪,它的特点是未来的结局可变,是有风险的:要么保有原来的这份储蓄,要么这份储蓄被用掉。
保险的原理
买保险的原理不一样。买保险的人是风险厌恶型的人,不喜欢变化,不喜欢未来收入跌宕起伏,他只想要一种服务:无论未来如何,自己的收入都一样。
要注意,不是说他希望未来的收入都很高或者都很低,他是希望无论自己未来如何,获得的收入都是一样的。他要的是那种“收入一样”的感觉。
有人有这种需求,就有人会提供这种服务,这种服务就是保险的服务。
一个人如果通过买保险来未雨绸缪,每个月拿10%的收入去买保险,如果将来生病了,保险公司会替他支付医药费;如果不生病,保险公司也不会还他的钱,因为这笔钱是用来购买“未来收入一样”的服务的。
通过买保险来未雨绸缪,它的特点是未来不论生病还是健康,未来的收入都是稳定的,但这种稳定性得花钱来购买。而保险公司就是为了满足我们的需求,专门提供“未来收入一致性”服务的一种商业机构。
保险服务的三个前提条件
我们在保险公司投保时,投保的事项必须符合三个基本前提条件:事件的概率性、概率的不相关性和概率的独立性。
第一,投保的事项一定要有概率性,不能是确定的。如果已经生了病,那就不能买健康保险,因为生病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情了。生病之后,保险公司还要保,那就是做慈善,或者补贴,而不是商业行为。
第二,每一个投保人所具有的风险概率是互不相关的。也就是说,投保的风险不能是全局性的,不能是涉及所有人的。比如全球性的核污染、气候灾害,这种风险保险公司没办法保。
第三,概率事件是独立于投保人意愿的。也就是说,投保人自己不能够控制风险的概率。生病,投保人没办法控制,这可以保;交通意外,投保人没办法控制,这可以保。但是谈恋爱分手,这不能保,因为分手与否,投保人有很大的主观能动性;考试不及格,不能保,因为考试及格与否,投保人也有很大的能动性。
因此,投保的事项,也就是保险公司理赔的事项,一定是有概率的,互不相关的,而且是独立的。
思考题
商业保险公司,它们的功能究竟是能够减少社会上总的风险,还是不能够减少社会总的风险,而仅仅能够重新分摊社会上既有的风险?
第067讲 | 保险的运作原理
我们前面讲到,保险公司是一种向客户提供“未来收入一致性”服务的机构。那它们是怎么提供这种服务的?相互之间又是如何竞争的呢?
保险公司的运作和竞争
我们先假设,社会上只有一家保险公司,它接受所有人的投保。为了讨论的简便,我们再假设每个人都有生病的机会,但每个人生病的机会只跟年纪有关:年纪越大生病的机会越大,生病的风险就越高。
在这种情况下,一家保险公司接受所有人的保险,所有人都在这家保险公司里投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时候,年轻人基本上不生病,但也要交保费;年纪大的人常常生病,也和年轻人交同样的保费。结果,老年人就占了年轻人的便宜。
保险公司竞争招数之一:细分
设想有另一家保险公司站出来,跟所有人说:这家保险公司的经营模式不够好,我们会提供一种更好的投保方式,我们准备把投保的人群分为两种:一种是年轻人,一种是老年人。年轻人买年轻人的保险,保费比较低;老年人买老年人的保险,保费会高一些。
当这家公司出现后,许多年轻人就到这家公司来投保,因为他们被占便宜的机会减少了,当然他们要交的保费也就下降了。
这时又有第三家保险公司站出来说:我们公司不仅把人群分为两种,还会把投保人分成100种,同岁的人放在同一个组里。可以想见,第三家保险公司又比第二家保险公司更具吸引力。
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保险公司之间的竞争会更加白热化。它们不仅把人按照同岁的标准来区分,它们还按月、按天、按出生的时辰把人做区分。分得越细,同一个细分组里人的风险就越接近,他们被别人占便宜的可能性就越低,要交的保费也越低,人们也就更愿意到这样的公司买保险。
这就是保险公司之间展开竞争、提高产品质量的一个重要办法:细分(segregation),把不同人的风险做精确的划分。
人群划分越细,被占便宜的情况越少
当然,我们刚才只是单纯假设人生病只跟年纪一个因素有关,现实生活中,一个人生病跟很多因素有关。
这时,保险公司就要请精算师来仔细区分不同因素造成的风险到底有多大,从而对复杂的人群进行比较准确的细分。比如,在美国要给汽车买保险,那就得访问不同保险公司的网站,回答一系列的问题,包括年龄多大,驾龄多长,单身还是成家,家庭住址的邮编是多少,公司的邮编是多少,开的是什么车,曾经有过多少次违章,等等。
根据所有这些因素,保险公司能够精确地计算出驾驶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开车是否小心,每天上下班发生交通意外的概率是多少。这是保险公司在背后做的一系列计算,把投保的人做细分。
保险公司把人群分得越细,每个细分组里的成员被占便宜的机会就越小,交的保费就越低,这份保险的吸引力就越高。
实施歧视符合保险运作原理
现在新技术的发展——如基因技术——可以使保险公司比较准确地预测一个人将来得病的可能性。但这种基因技术,由于可能涉及歧视,未必可以推广。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歧视其实就是区别对待,是一种很自然的行为。而在保险业里实施歧视,也就是把人做细分,也是一种很正常的、符合保险运作原理的做法。但有趣的是,根据基因把人做区分,这一点目前在美国是非法的,原因在于政治家和大多数民众普通认为这是一种歧视,他们认为人人都应该公平地享受保险的服务。
可见,保险到底是一种人人按偏好自愿购买的商业服务,还是一种对所有人公平开放的社会福利,这个问题还在争议之中。
保险公司竞争招数之二:加总
除了细分,保险公司还会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加总(aggregation),即在每一个细分的组里,增加每一个细分组成员的人数。
同样风险的人越多,根据数学定律,他们之间产生风险的数学期望就越准确,离差就越小——这是大数定律的原理——这样的话,每一个小组所要交的保费也越低。
这样,保险公司通过双管齐下,同时运用这两招——细分和加总——就能够使它的保险产品性价比更高,吸引更多的顾客,而保险产品因而也就能成为一种适销对路、满足市场需求、能够自我维持的商业产品。
思考题
既然买保险是一种个人的选择,是一种买卖商品的行为,为什么有些国家,比如美国,它们要强迫所有的人都买保险呢?理由是什么呢?
第068讲 | 那些不是保险的保险
在现实生活中,有很多所谓的保险,虽然被称为保险,其实不是保险。它们要保的事件,并不满足我们前面讲的那些能够投保的事项的前提条件。
失业保险是一种社会补贴
有很多国家的政府会提供所谓的失业保险。问题是,失业本身既不是随机的事件,也不是独立的事件。失业和就业一样,都是人自愿的选择。可能有人会说,至少有一种失业叫非自愿失业——被人解雇了并不是自愿事件。真的有非自愿的失业吗?
我们说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事实是,资源是稀缺的。既然资源是稀缺的,劳动力就必然是一种有价值的经济商品,需要劳动力的工作岗位就是充分的,到处都是:道路需要更多的人打扫一下,幼儿园的小朋友需要多几个人陪他们玩儿……如果不计较报酬多少,到处都是工作。
但为什么很多人没有一失业就去工作呢?从经济学的角度看,一个人失业以后,花多长时间找到下一份工作,取决于他能够付出多少搜寻的成本。谁也不会一见到工作就做,因为这当中有很多考虑。
第一是机会成本。一见到工作就做,后面如果有更好的工作,就没机会去比较和选择了。第二,一个人的工作履历本身也很重要。比如我在大学当老师,如果丢了现在这份工作,至少需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半年去找另一份教书的工作。我不能马上就去做别的工作,那会导致我的履历很不好看。
一个人在被解雇的一刹那,不是自愿的;但是紧接着他没有一看见工作就做,那就是自愿的了。他在自愿付出搜寻成本,寻找下一份值得干的工作。因此,失业保险本质上不是保险,是一种社会补贴,政府用来补贴那些没有工作的人。
失业保险金越高,失业率越高
有一个普遍的经济规律是,政府向什么征税,什么就会减少;而政府补贴什么,什么就会增加。例如,政府补贴失业,失业率就会上升。
这很容易理解。假设不工作,每个月能得到1000元的失业救济,工作了以后,却只能得到2000元、3000元钱的工资。这时,人们发现辛苦工作一个月,得到的额外收入很少,还不如不工作。
因此,社会福利越高的地方,失业保险金或者失业救济金越高,失业率就越高。
养老保险为何不可持续
养老保险其实也不是保险。每一个人都会老,这不是一个随机事件。养老保险实际上也是一种政府补贴,一种转移支付,把财富和收入从一群人手中转移到另外一群人手中。
很多国家(比如美国)的养老保险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每个人有自己的一个账户,年轻时自己替自己供款,政府替他管好这个账户,让账户里的钱保值、增值,等他年老时这些钱归他自己使用。
实际情况是,政府在做转移支付——向那些正在工作的人征收一笔钱,直接把这笔钱给那些已经退休的人。这是一种在同一时期里、在不同的人群之间进行财富分配的办法。
这种办法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缴纳养老保险的人,等他们退休以后,社会上必须有相应的年轻人在工作,他们才能够得到补贴。因为他们年轻时付的那些钱,已经被当时的老人们用完了。
美国和欧洲很多国家实施的所谓养老保险,实际上就是不断地靠年轻人加入才能维持的制度。它们在设计这个制度时,没想到的是,人们在退休之后寿命会越来越长,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生小孩、养小孩,而医疗费和生活费也涨得起来越快。
这些国家的养老保险实际上不是一种可持续的商业保险,而是一种不断地靠新人来维持的补贴制度,已经一步步走向破产的边缘了。
鼓励风险的“灾难保险”
还有一种保险,是美国政府提供的,专门保那些商业机构不愿意保的保险,其实质也不属于可自我维持的商业保险,而只是一种政府补贴。
美国有一个叫FEMA(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联邦突发事件管理机构)的机构,专门负责国家的洪灾保险计划,对那些保险公司不愿意提供保险的房屋,以远远低于市场价格的保费提供保险。
美国著名节目主持人约翰·司托索(John Stossel),曾经记载了这样一件事,他说:
我在海边建了一栋非常棒的房子,四间卧室,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大西洋的风景。
这栋房子的建筑地点非常独特,因为它就紧紧靠在海边。我父亲跟我说别那么做,太危险了,不应该把房子建到离海那么近的地方。但我还是建了。
因为我那位设计师跟我说了,他说赶快建,没问题,反正你的房子遭到海水破坏以后,政府又会出钱给你盖一栋新的。
出了事,政府理赔。
可见,政府的这种做法,是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那些商业保险公司不愿意理赔的高风险事件,实际上不是在减少风险,而是在鼓励风险。
思考题
在很多国家的健康保险里面,都有所谓的扣除(deductible)和分担(copayment)部分,也就是说,低于多少钱的医药费保险公司不付;而高于多少钱的,病人和保险公司一起共同承担。很多健康保险都有这种安排。你认为,这种安排合理吗?为什么?
第069讲|当商品不被当作商品
戴着经济学的眼镜看世界,就会发现生活中总是有不少值得思考的现象。有很多保险,名叫保险,其实不是保险,比如我们上一讲提到的失业保险、养老保险;而有很多商品,明明是商品,却又不被当作商品,比如教育、医疗等。
那些不被当作商品的商品
在日常生活中,我经常看到很多人都喜欢说这样的话:
我是市场经济的坚定支持者,但是——医疗很特殊,不能用市场化的办法来解决;教育很特殊,不能用市场化的方法来解决;能源、交通很特殊,不能用市场化的办法来解决;住房很特殊,不能用市场化的办法来解决。
说这些话的人,往往学过经济学原理,知道经济学原理自洽,但他们在情感上还是接受不了,他们不愿意见到这些商品成为商品,当然很可能也是因为自己不愿意为此付费。
那怎么办呢?他们的办法,是声称这些商品不是商品:教育不是商品,医疗不是商品,交通不是商品,能源、用水、住房,都不是商品。好像只要说它们不是商品,给它们贴上“必需品”“公共品”“特殊品”的标签,它们就真的不是商品了,就能摆脱经济规律的制约了。
我们要问的是,教育、医疗、交通、能源、用水、住房,究竟是否符合商品的基本特征?它们的生产需不需要耗费真实的资源?它们的品质有没有高低之分?人们会不会对它们展开争夺呢?
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实际上它们就是商品。明明是商品,又不准人们以商品来对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
看病难为什么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
以医疗为例。我们从需求者的角度看,医疗资源无疑是短缺的。人人都要,但价格又特别低,这样的后果是,人们只能展开价格以外的竞争,那就是排队。
在中国,排队挂号的现象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为了挂上一个号,要排几天几夜都是很常见的事情。明明是医生和医院应该赚的钱,现在却落到了黄牛党的手中,而病人并没有少给。
在挂号费不够高的情况下,人们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排队,这种现象并不是中国独有的。每一个挂号费不够高的地方,每一个实施低价公费医疗的国家,都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在英国、加拿大、美国,排队都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
约翰·司托索在他的书《不!他们不行!》(No, They Can’t ,2012)中讲过一件有趣的事:
在加拿大,到任何一个公立医院看病,病人都得排队。但是有一种患者,到医院就不用排队,只要到了诊所,就能够享受最先进的诊断和治疗,不用等。
你猜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患者?你可能以为他们是有钱人吧?不是。你可能以为他们是很有权力的人吧?不是。你可能以为他们是明星吧?也不是。它们有一个特点,它们都有四条腿,它们是宠物。宠物到医院里看病、接受先进的治疗不用等,人到医院里要等。
为什么?因为人有政府提供的免费医疗保险,而动物没有。动物享用的是市场化的服务,所以动物到了就可以得到服务。人不行,人得等,因为人享受着政府的补贴。有很多时候,一个人生的病其实并不重,拖垮他们身体的,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追求绝对公平不如实行“双轨制”
在这些国家里,有人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于是就提出,能不能换个思路,实行价格双轨制,可不可以排两条队:一条是便宜的甚至免费的,爱等的人在那里等;而另一条是付费的,要付高价,那条队就可以快一点。
这本来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但有很多人反对,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有违公平。因为这么做的话,好的医生都会去为那些付高价的病人服务了。
这种追求绝对公平的想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除非资源足够充分,人人都能够同时得到快速的服务,否则最后谁都快不了。
其实,给人们多一种选择,总是更好的。在英国,每一个离境的游客,都可以在海关把在英国购物所交的税退回来。这个退税的人龙很长。虽然英国是一个强调公平的国家,但就在这长长的退税队伍开头,我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如果你付钱就可以不排队。
这是多好的一种制度安排,为什么就不能用到医疗上去呢?
政府提供廉价医疗,将产生庞大管制和管理费用
政府提供免费或者廉价医疗,产生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在医疗服务的提供者一端,会形成事无巨细的开支管制,以及庞大的行政管理费用。
我们知道,每当有免费午餐出现,资源就会被滥用。而为了使这个机制延续下去,政府就一定要对这种滥用行为进行管制。
想象一下,我们今天到餐厅里,爱吃什么吃什么,只要付钱就可以。但如果政府提供免费的食品服务,这时餐厅就会出现好吃的东西不够或被抢光的现象。为了维持这个制度,政府就不得不规定,每个人每个星期最多吃多少鸡蛋,最多吃多少斤猪肉和牛肉,请客吃饭每个月不能超过多少次,举办生日派对不能超过多少人……
这些管制措施是必需的,是这个制度维持下去的必备条件。但与此同时,就会产生大量的行政管理费用,而且也会诱发餐厅服务的惰性。这是我们前面讨论过的,补供方和补需方之间的区别。
把明明是商品的商品不当作商品来处理,这种心态和做法,出发点可能是好的,因为人们往往会以为不用交费或者少交费,穷人就能够得到。但实际上,不管我们怎样称呼和处理这种商品,背后的经济规律都在起作用。那些不恰当的分配方案,反而会引发更多的问题。
要避免问题连环出现,根本的办法还是回到问题的起点,把那些本来就是商品的商品,毫不含糊地当作商品来对待。
思考题
当商品不被当作商品,就会产生一连串无解的问题,除了医疗以外,你还能举什么例子呢?
第070讲|用期货合约来重新分配不可避免的风险
除了保险,还有一种用来对付未来不确定性的产品,那就是期货合约和期货市场。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炒期货是一种高风险的行为,是一种赌博和投机的行为。在期货市场里,价格大起大落,有时确实会赚大钱,但有时会亏得一塌糊涂。
很多人认为,炒期货的人都是坐在电脑前、在交易室里工作,从事的是一种虚拟经济,没有参与真正的生产,所以应该将这种虚拟经济跟工业、农业、交通运输业等实体经济区分开来。在他们眼里,虚拟经济不值得我们鼓励。
但事实上,这种看法完全误解了期货的作用。
期货市场满足人们对确定性的需求
实际上,期货跟保险一样,满足了人们的一个基本需求,那就是对确定性的需求。总有一些人,他们希望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情况,其收入或者支出都是稳定的。
比如全国连锁的咖啡厅,店主就不希望出售咖啡的价格天天变动,否则消费者的感受就会很差,他们对咖啡的价格无法形成稳定的预期。但是咖啡豆的价格,其实是波动的。有什么办法,能在咖啡豆价格变化的时候,让咖啡厅出售的咖啡的价格保持不变呢?
注意,咖啡厅想要的并不是高或者低的咖啡价格,它们要的是稳定的咖啡价格。这时就有人愿意给咖啡厅提供这样一种服务,即无论天气怎么变化,咖啡豆的价格都一样——这就是期货市场的功能。
期货合约的基本安排
期货的全称是期货合约,它是这样一种安排:其中一方被称为期货合约的买方,他答应在未来规定的时间内,按照规定的价格,向期货合同的卖方购买规定数量的某种产品。
而期货合约的签约人,必须包括三方,不仅包括买方和卖方,还包括期货市场,后者是中间方。双方通过期货市场进行交易,买期货合约的人,是向期货市场买合约,而卖期货合约的人,是把期货合约卖给期货市场。通过中间人交易的好处在于,买卖双方都免除了对方不能履行合约的风险,因为期货市场具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履行单边合约的信誉。
交易者通过期货市场表达对未来的不同看法
前面在解释利息理论时我们说过,任何资产的现值,都取决于人们对这份资产收入预期的折现和。但是对于未来商品,也就是期货的价格,人们通常会出现不同的看法。每当人们出现不同看法时,就会通过期货市场来表达,并从他们的不同看法中获益。
如果人们对未来的价格没有异议,没有不同看法,那就不会有期货。只有人们对某种商品未来的价格产生不同看法时,才会出现期货合同的买卖双方。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交割日越来越近,未来价格的不确定性就会越来越小,交割日产品的价格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期货合同买卖双方的意见不一致就会慢慢地收窄。到了期货交割日,真相大白,大家就不会有不同的意见。
这时购买期货合同的人获得了稳定性。比如刚才说的咖啡厅,它的报价如果是10元,到时它就会以10元的价格购买到咖啡。如果当时咖啡的价格已经涨到15元,它就免除了高价购买咖啡的风险。这样咖啡厅的饮品单就不需要重做了,消费者的良好感受也能够维持。
但如果到时候咖啡的实际价格已经跌到了8元,而不是10元呢?这时咖啡厅也不会生气,仍然以10元的价格购买到了咖啡。为什么它亏了钱还高兴呢?那是因为,它额外付出的这两元钱其实是购买稳定性的代价,就跟购买保险是一样的。一个人买了大病保险以后没生病也高兴,因为他的财富是稳定的。
期货市场的本质:分配风险
这里要指出的一点是,期货合同本身并不能够减少风险。风险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特有的,没有人能够彻底消除风险。期货合同起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重新分配风险。有些人喜欢风险,让他们承担风险;有些人不喜欢风险,让他们少担风险。在这种重新分配当中各得其所,他们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
还记得我们在开篇《战俘营里的经济组织》里讲到的那位随军牧师吗?他手里拿着一罐奶酪、五根香烟,在军营里走了一圈,手里就多了一袋食物。
这多出来的一袋食物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在文中解释过,这一袋食物,是这位随军牧师为交易的各方提供了更多幸福的证明。更直白地说,是军营里有人对这位牧师说:“你要是能给我弄一块面包来,这个苹果就归你了。”另外一个人说:“你要是能给我弄两根香烟来,这个橘子就归你了。”
最后,随军牧师手里多了好多个苹果,好多个橘子。当然,军营里的物资总量并没有变,但每个人的幸福感都提升了。
回过头来看期货市场,也是一样的。在整个世界里,虽然风险的总量没有变,但是由于风险的分摊发生了变化,人们的满足感得以普遍提升:那些讨厌风险的人,哪怕多付一点钱,他们也得到了满足;而那些喜欢风险、喜欢大起大落的人,他们得到了金钱的补偿,也非常满意。
在期货市场里,我们总能见到那些赚大钱的人,如果仔细问问他们,他们也曾经有过一次甚至多次大亏的经历,但他们喜欢那样。期货市场不是赌博,它只是重新分配了本来就不可避免的风险。而赌博是制造了本来并不存在的风险,期货市场跟赌博是有本质区别的。
因此,期货市场不是一个零和游戏——所谓零和游戏,意思是整个社会总的幸福程度没有提高。相反,期货市场是一个正和游戏——人们经过一系列的制度安排、重新分配风险以后,每个人的幸福感都得到了提高。
期货市场鼓励人们对未来做更准确的预测
在期货市场上,对未来价格的预测越准确,就越有机会赚钱,所以人们会孜孜不倦地分析他们手中的所有信息,做深入的研究,以便更准确地对未来价格做出预测。期货市场实际上是一个发现价格的良好机制,因为我们的判断正确自然会得到回报,判断错误会受到惩罚。
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况,人们为了某个观点争论不休,但是一旦有人提出“我们赌一赌”,马上就变得非常谨慎了。那是因为言论是廉价的,但是要承担后果的话,就得谨慎了。
我们猜猜看,对天气的预测,到底是气象局更准,还是期货专家更准?经济学家理查德·罗尔(Richard Roll)的研究表明,期货市场对佛罗里达州未来气温变化的预测,比国家气象局还要准确。
其实他的研究结果一点也不奇怪。仔细想一想,气象局的专家预测天气的变化,气温高一点、低一点都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对期货市场里的当事人来说,气温的预测直接影响对农产品产量的预测,直接影响对期货商品价格的预测,准确率高一点可能就是赚大钱,准确率低一点也许就血本无归。
期货市场的这个特点,鼓励了人们系统深入地研究相关信息的活动。
思考题
在2003年,有一位经济学家罗宾·汉森(Robin Hanson),他要建立一个恐怖袭击的期货市场,让人们去预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恐怖袭击活动。
因为预测准确了会得奖,人们就会把各种各样的信息,反映在期货市场上面。这时候,政府就可以利用这个恐怖袭击的期货市场,来进行反恐的活动。
这样一个关于恐怖活动预测的期货市场,是否可行?它会造成什么样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