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的时机

那场欧亚革命，已表明诸大陆与诸文明间的关系开始出现剧变，也改变了现代初期世界的地缘政治。俄罗斯人拿下克里米亚半岛时，像撬开牡蛎般打开了奥斯曼帝国的防线，为罗曼诺夫王朝1804年吞并格鲁吉亚攻下了跳板。格鲁吉亚是通往里海地区伊朗诸省的门户，不久，随着《古利斯坦条约》（1813年）、《土库曼查条约》（1828年）的签订，这几省脱离了伊朗卡扎尔王朝的掌控，落入俄罗斯人之手。由于防御能力大不如前，奥斯曼人眼睁睁看着藩属埃及陆续遭法国人、英国人占领，然后在不听中央号令的总督穆罕默德·阿里的统治下形同独立。这一近东地缘战略上的剧变，使奥斯曼人、伊朗人远比以往更无法抵御竞相扩张势力的欧洲列强的进逼。但沦入如此境地者，不只是他们。与此类似的革命性变化在南亚也发生了。以孟加拉为大本营的英国“公司国”，经过50年的战争，在19世纪30年代已成为南亚最强的军事强权。英国这时可以从其孟买港口城市，将势力伸入波斯湾，横越印度洋，进入阿拉伯半岛南部（亚丁于1839年被英国占领）、桑给巴尔和东非。英国人也从东印度和他们在东南亚的据点（“海峡殖民地”）派出部队，打破清朝的闭关锁国，迫使清朝于1842年开放沿海口岸。

欧洲人入侵亚洲诸国，（在北美殖民地于1783年摆脱英帝国统治之后）深入北美内陆，在南太平洋建立诸多据点，不时进军西非和南非，表明他们已大大摆脱现代世界初期的诸多束缚。我们已看到，欧洲消费者对大西洋商品和亚洲奢侈品的需求，如何刺激出他们的机会主义作风。欧洲宗教界、知识界越来越深信，自己的信念及理念不受民族、文化和宗教的畛域限制，放诸四海皆准，从而为这些征服行动提供了合理化借口，为征服的成功提供了解释，为进攻提供了方针。科技创新使（某些）欧洲人的生产力超过亚洲人，并且使欧洲人不再倚赖从亚洲进口的奢侈品，特别是纺织品和瓷器。到了19世纪30年代，欧洲人已开始秣马厉兵，准备在领土上、商业上、文化上，支配60年前他们还无法染指的地区。那些地区的文明国家曾使位于欧亚另一头的欧洲人敬畏，觉得无法征服。

但即使在19世纪30年代，这一欧洲称雄的局面亦尚未成定论。若非欧洲诸社会改变其在欧洲以外世界施加影响力的做法，以发挥最大影响力，第二轮的发现和入侵，还有欧洲商业扩张、军事扩张背后的技术创新，可能只是池塘里的浪花。若非那些改变，不难想象将会是何种情景：欧洲新一轮扩张将趋缓，或者完全受阻。最有可能的障碍是欧洲内部重启冲突。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已为拿破仑帝国主义扩张画下句点。但这个不甘心的超级强国是靠欧陆诸国联手才击败的。再加上暴烈革命遗留下的意识形态，外强中干的国家（例如荷兰），失去独立地位的民族（例如波兰），统治中欧、南欧的脆弱王朝（哈布斯堡帝国）——这诸多的因素，使欧陆的和平变得很不乐观。若发生新一轮战争，哪怕只是维持重兵下的和平（冷战），影响都将深远得多。那将会堵住贸易渠道，促使全体回到经济学家马尔萨斯所预测的重商主义自给自足状态，结束英国的工业主义实验。（马尔萨斯说：“就目前所知，在现代没有哪个商业、制造大国，赚取到比欧洲其他国家的平均值更高的利润。”） ^[1] 那将使开启1830年后欧洲铁路时代的资本、科技扩散延后。 ^[2] 那将使从欧洲往外的移民潮（只有在海上航道安全而征兵不多的时期才可能有的移民潮）中断。事实上，只要19世纪时欧洲爆发总体战争，那个世纪的世界面貌就会改变。届时，一如先前的战争，欧洲诸国会将其争端带进其他大陆。它们必然会找上亚洲诸大国结盟，以壮大自己阵营的声势。事实上，即使英、法、俄三国彼此相安无事时，三国都极力争取奥斯曼人、埃及人、伊朗人、中国人站在自己那一方。亚洲诸国统治者若与欧洲结盟，在军队现代化和政治变革步伐的掌控方面，可能就会顺利许多。与此同时，美洲与澳大利亚的海外“新欧洲人”人数，将会随着他们所倚赖的贸易、资金、人力的流动受阻或停止而不再增长。经过1750年至1830年的巨变之后，世界本来会趋向新均势。受惠于欧洲内部的严重对立，欧亚其他地方人民和“外围世界”许多原住民本来会取得喘息空间，而得以重新侦察、重新武装、改革。

结果，情势的发展却使他们陷入与时间的赛跑之中：要赶在欧洲凭其武力与财富攻破他们的防线前“自强”。欧洲诸社会未重启内斗，反倒偃旗息鼓，在有所提防、有所限制、有所争议的自由主义这个意识形态大旗下，战战兢兢地尝试政治、经济的合作。“大欧洲”出现，把俄国与美国纳进一个广大区域中，而欧洲人面对顽强抵抗的大自然、心怀敌意的原住民或“亚洲”竞争者，升起共同的“欧洲身份”意识（“美国身份”意识与此类似，但属于地方性的），从而缓和了那广大区域里的政治差异及文化差异。那是个至关紧要但未曾在意料之中的发展，欧洲整体实力随之大增，物质力量大幅增强。因为欧洲若要超越旧有的欧亚局限、掌控世界，就得改头换面。它得把身份改换为“西方”。

[1] R.Owen,The Middle East in the World Economy 1800-1914(London,1981),pp.65-72.

[2] Ewald,Soldiers,Traders and Slaves,pp.15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