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代初期的均势
THE EARLY MODERN EQUILIBRIUM
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下的巴达维亚港(来源:Ann Ronan Picture Library/Heritage Images)
17世纪至18世纪中叶
欧洲称霸之路受阻于伊斯兰世界,实力难与中国、日本匹敌
欧洲在漫长16世纪的扩张,以英国人、法国人在北美洲北部建立殖民地,和荷兰人、英国人抵达东印度群岛的贸易世界告终。但在17世纪20年代至18世纪40年代之间,欧洲人曾经气势磅礴的扩张运动已然劲力大衰。诚如我们已了解的,现代初期欧洲的“称霸之路”在许多方面都是人们的错觉,是后见之明的不实论断。即使在欧洲人掠夺“新世界”、入侵印度洋之时,他们与斗志昂扬的伊斯兰世界对抗时仍然自觉左支右绌。在政治、军事、商业组织层面,他们的成就与奥斯曼帝国、萨法维王朝、中国或日本相比,只能说是旗鼓相当,甚至更逊一筹。国家建造和文化创新是现代初期欧亚史(而非只是欧洲史)的鲜明特色。
当然,在挺进“外围世界”方面成就最傲人,拿下了美洲庞大的新资源基地,并开辟了连接东南亚、印度、西非、美洲的长距离贸易新路线的,还是欧洲人。但我们不该认为,欧洲人凭借这些作为,已为称霸全球奠定基础,或是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包围、孤立、征服欧亚世界的其他社会和文化。我们不能断定,例如,此时的欧洲人已摆脱长期以来对昂贵亚洲制造品的依赖;他们的组织能力(包括内政层面与军事层面),已使他们相对于欧亚其他民族占了特殊优势;他们的上层文化已比其他地方的上层文化催生了更多物质成就,或已预示了他们终将在知识领域凌驾其他地区;自罗马时代晚期以来,将欧洲人的探索活动局限在欧亚远西地区的地缘战略劣势,已凭借海上运输的创新和海洋战争而一举扭转。西方人已将旧欧洲扩大为新的欧洲(“大西洋世界”),借此取得和伊斯兰世界及东亚同样地貌多元而辽阔的腹地。但没有多少证据能够表明,现代初期及其后的领土增长真的促成了欧洲的内部转型——而后者被认为是欧洲后来得以称雄的关键要素。
尽管地理大发现与征服(17世纪初期的欧洲人几乎仍未真正接受其带来的影响)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但在整个17世纪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欧洲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其实是以和缓得多的方式逐渐发生变化的。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意外好处不会再出现;欧洲-大西洋世界的政治、经济条件,限制了进一步扩张的范围。欧洲的海上强国都专注于大西洋地区的权力角逐,对于在亚洲建立帝国一事兴趣不大;与此同时,伊斯兰世界与东亚诸国反倒国力强大。这与后人著述中描绘的欧洲崛起、亚洲衰败的情形大相径庭。伊斯兰文明继续扩张;中华帝国的国势,在18世纪下半叶臻于极盛;印度、中国两地的制造品,在西方所受到的追捧达到史上最高点。从这一角度来看,英国征服孟加拉(1757年)之前的150年,不只是“欧亚革命”——欧洲凭此得以主宰“旧世界”其他地方——的漫长前奏,也是欧亚世界几大社会之间、“外围世界”的各个部分之间,以及欧洲入侵者与本土族群之间,都近乎势均力敌的时期。地理扩张和“旧世界”社会之间密切的经济依赖共同打造出的全球竞争、合作与共存模式,将会维持多久?又将会是哪些社会(如果真的存在)能够克服科技、组织和文化上的障碍,获得更广泛层面上的霸权?这些问题还无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