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两件事不是“同一回事”时
绿色木材就像另一个“蓝色”——我们在哪里寻找发现的箭头——将伊拉克置于巴基斯坦中——普罗米修斯永不回头
我的这些文字写于思考知识箭头的最佳地方。这个地方就是阿布扎比——一个从沙漠中崛起的,有丰富石油储备的城市。
每次见到这些靠政府石油资助建立的超大型大学的建筑就让我反胃,这些政府似乎认为,只要聘请名牌大学的教授,并让他们的孩子送入学校(或等他们的孩子产生上学的欲望,因为阿布扎比的许多学生来自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或马其顿,都能获得免费教育)就能将这些石油储备转化为知识了。更妙的是,政府可以用一张支票,把整所学校从海外进口过来,如巴黎大学和纽约大学(还有其他更多大学)。这样,再过几年,社会成员就能从巨大的技术进步中受益。
如果一个人相信大学知识能产生经济财富,那么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投资。但是,这一信念更多地来自迷信,而非经验主义。还记得第5章中有关瑞士的故事吗?这是一个正规教育水平很低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之所以感到反目是不是因为感觉这些政府的钱花得不得其所——它们被骗取了资源,一部分钱落入了西方大学行政管理者的口袋。这些政府的财富来自石油,而非来自行业知识,所以我敢肯定,它们在教育上的支出将毫无效果,只是在进行资源的大规模转移(或者应该说是强迫它们的公民靠大自然赚钱,从而伤害了反脆弱性)。
压力在哪里?
阿布扎比模式中似乎缺少某种东西,我们从中看不到压力。
在对干预主义的讨论中,我们看到某些系统是如何在缺乏压力的情况下被削弱,而在遭受压力时变得更为强壮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人体。我们必须回到古代才能找到能概括这一发展原则的有智慧的人——现代人总是有严重的智慧领悟障碍。回想一下塞内加和奥维德的话,他们认为,精明源于需要,成功则来自困难。事实上,源于中世纪的很多类似的话已经融入我们的日常用语中,比如“需要是发明之母”(选自伊拉兹马斯的书)。但是,最经典的格言还是来自于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作家著名格言大师普布里亚斯·塞勒斯的格言:“贫困带给人经验。”这一表达和理念出现在众多经典作家的著作里,包括欧里庇得斯、伪忒俄克里托斯、普劳图斯、阿普利乌斯、芝诺比厄斯、尤维纳利斯,当然,现在它被称为“创伤后成长”。
我在阿布扎比看到,古老的智慧和正好相反的情况同时在运作。我在黎凡特的故乡阿密欧村在战争期间遭到洗劫,居民被迫背井离乡,流亡到世界各地。25年后,这里重新焕发活力,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往日的繁华:我的房子在战争中被炸毁,但新修建的房子面积比以前更大。我的父亲在向我展示了在乡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别墅,并表示了他对这些新贵们的不满后,平静地告诉我:“你也一样,如果你一直住在这里,现在也会成为海滩边游手好闲的人,阿密欧的人只有在动荡的日子中才能成就自己。”这就是反脆弱性。
为了学习而学习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表明因果箭头方向的证据,也就是说,看看靠课堂授课而增长的知识是否能够带来经济繁荣。严谨的实证调查显示——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兰特·普里切特,以及后来的一位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没有证据表明提高教育的整体水平就能够提高国家的收入水平。但我们知道,反过来说这句话倒是真的,即财富的积累推动了教育的发展——这不是一种错觉。我们并不需要借助世界银行的数据,我们仅坐在扶手椅上就可以推断出这个结论。让我们弄清楚箭头的方向:
教育 → 财富和经济增长
或者,
财富和经济增长 → 教育
证据很容易检验,它们就在我们眼前。只要看看既富裕,教育水平又达到一定程度的国家中,哪一个条件在另一个条件之前即可。以流氓经济学家张夏准强而有力的“少即是多”式的论点为例。1960年,中国台湾的识字率比菲律宾要低得多,人均收入也只有后者的1/2;而今,前者的人均收入是后者的10倍。同期,韩国的识字率要比阿根廷低得多(后者是世界上识字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人均收入是后者的约1/5;而今,前者人均收入是后者的3倍之多。此外,在同一时期,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国家显著地提高了识字率,但生活水平却不断下降。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普里切特的研究非常全面),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意识到这个简单的真理,为什么会被随机性效应所愚弄:将仅仅存在相关关系的事物视为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说,从富有国家受教育水平高的现象就立刻推断教育会使一个国家繁荣,甚至不去检验一下这个观点。这里又牵扯副现象的问题。(这种错误的推理有点儿一厢情愿的味道,因为教育被认为是“好事”;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不将国家的繁荣与一些“坏事”(比如颓废)之间作副现象的联想,并从中推导出颓废或者其他财富病,比如高自杀率,也会产生财富。)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教育对个人来说是没有用的:教育可以为我们的职业生涯带来有用的文凭,但这种效果在国家层面上将被冲淡。教育可以稳定家庭各代人的收入。一个商人赚了钱,那么他的孩子可以上巴黎大学,成为医生和法官。家庭之所以能维持财富,是因为文凭帮助家庭成员在祖辈的财富耗尽后还能长久地处于中产阶层。但是,这些影响对国家并不起作用。
很多人仅仅根据没有先进的知识很难想象微软或英国航空航天公司会存在,就推导出教育水平更高将带来更多财富的观点。艾莉森·伍尔夫批驳了其中的逻辑。“这种让政治家和评论员如此着迷的简单的单向关系——投资教育就能促进经济增长——根本不存在。此外,教育部门越大越复杂,并且与生产力之间的关系也越不明显。”与普里切特类似,伍尔夫观察了埃及等国家的情况,并展示了为什么教育水平的巨大飞跃并没有转化为受人瞩目的GDP增长,从而使国家在国力排行榜上显得重要一些。
这种说法并不是反对为降低人民的分配不均,让穷人有机会接触优秀的文学作品,阅读狄更斯、雨果或朱利安·格拉克,或在贫穷国家中提高妇女的平等、自由等崇高目标,而采用政府资助教育的政策。但是,我们不应该在这些事情上以“促进增长”或“财富”为借口。
有一次,我在一个聚会(聚会真是一个体现可选择性的好地方)上遇到了艾莉森·沃尔夫。当我让她向其他人解释资助正规教育的效果并不明显的证据后,有一个人对我们的怀疑论感到非常沮丧。沃尔夫指着满屋子聊天的人回答道:“真正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我不是说知识不重要,这个讨论中怀疑的是商品化的、预先包装与粉饰过的知识,也就是在公开市场上能买到的并用于自我推销的东西。此外,我想提醒读者,学问和有组织的教育不是一回事儿。
再说另一个在聚会上发生的故事。有一次,在一个正式的时尚晚宴上,有个人在一次简短发言中对美国的教育程度表示了遗憾——陷入了一种对美国数学成绩落后带来的恐慌中。虽然我同意他的其他意见,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点。我打断了他,并声称美国的价值观是承担凸性风险,而且我很高兴我们与直升机妈妈时代的文化已经不同了。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有的人感到困惑,有的人不敢苟同但也不发表意见,只有一个人对我表示了支持。后来我知识,她是纽约市学校系统的负责人。
另外,请注意,我不是说大学不产生知识,或对经济增长毫无益处(当然不包括那些令我们倒退的标准经济学和其他迷信);我要说的是,它们的作用被过分夸大了,学校成员似乎仅凭肤浅的印象,利用我们的轻信,建立起错误的因果关系。
晚餐的最佳搭档
除了稳定家庭收入,教育还有诸多好处。教育可以让人成为举止更得体的晚餐伙伴,这一点不可忽略。通过教育来改善经济的想法还是比较新颖的。早在50年前的英国政府文件中,就提到了与我们今天的教育目标所不同的目的:改善价值观,培养好公民,促进“学习的内在价值”,而不是经济增长(那时,他们还没有那么愚蠢)——艾莉森·沃尔夫也提到了这一观点。
同样的,在远古时代,学习只是为了学习,希望使人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交谈的对象;而不是增加城市里戒备森严的金库中的黄金存量。坦率地说,创业者,特别是科技行业的创业者,并不一定是吃晚饭的最佳伙伴,他们在本职工作上做得越好,就越不是晚饭的好伙伴(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我记得我在以前的公司招聘人时会用一个启发法(即“如何区分那些去博物馆欣赏塞尚和那些关注垃圾桶的人”):谈话越有趣,越有文化的人,越是会以为自己在实际事务中效率较高(一些心理学家称之为晕轮效应,即人们错误地认为他们在某些方面的技能,比方说,滑雪的技能一定能转化为管理陶器作坊或银行部门的技能,或者一个优秀的棋手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战略家)。[30]
显然,将做事的技能等同于谈话的技能是不严谨的。谈到优秀的实务工作者,我的经验是,他们有时可能是我们所完全不能理解的——他们无须花费很大力气去把他们的见解和内部的条理以优雅的风格说出来。创业者往往是实干家,而不是思想家,实干家重行动,而不是语言,因此用谈吐来衡量他们未免不公平,甚至是错误的,是彻头彻尾的侮辱。技术工人也是如此,我们应该以他们的产品,而不是表述能力来衡量他们的手艺——实际上,他们很容易产生错误的观点,这些错误的观念会产生副作用(反医源性损伤),促使他们做出更好的产品,所以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另外,对于政府工作人员,由于缺乏衡量成功的客观标准与市场力量,他们往往会因肤浅的外表和优雅的“晕轮效应”而当选,副作用是使其更加擅长交谈。我敢肯定,与一位联合国官员共进晚餐一定比与胖子托尼的某个亲戚或者一位痴迷于电路设计的计算机创业者更容易找到有趣的话题。
让我们深究一下这种想法的错误。
绿色木材谬误
在为数不多的有真知灼见的金融书中,有一本名为《损失100万美元教会我什么》的书中描述了主人公的一大发现。他提到了一位名叫乔·西格尔的人,做“绿色木材”生意做得相当成功。绿色木材指的是刚砍下的木材,称为“绿色”是因为木材还没有干,但是,此人竟然一直以为“绿色木材”就是漆成绿色的木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将买卖绿色木材当作自己的职业!此外,书中还详细阐述了是什么导致了商品价格的波动和下跌。
这位成功的木材专家不仅不懂诸如“绿色”等关键问题,他还对很多外行人认为并不重要的木材知识了如指掌。我们认为什么都不懂的人,可能未必那么无知。
事实上,预测木材的订单流量与这个行业所使用的日常用语,与外行人所认为的重要细节毫无关系。在某个领域工作的人并不受制于一系列考试;他们之所以受到雇用与伶牙俐齿毫无关系。进化不依靠叙述故事,只有人类才需要;进化也不需要为“蓝色”指定一个称谓。
因此,让我们将这种情况称为“绿色木材谬误”,也就是人们将一种必要知识(木材的绿色)的来源错当作另一种来源,后一种来源对外行人来说,更不可测、更难捉摸、更难阐述。
我的理性世界因此粉碎,就好像我学习的一切不仅是无用的,还是一个规划缜密的骗局。当我第一次从事衍生品交易或“波动性”职业(我善于应对非线性)时,我专注于汇率,这是我学习多年的领域。当时我不得不与外汇交易员共事,但这些人对技术性金融工具远不如我那么熟悉,他们的工作仅仅是货币买卖。货币兑换是非常古老的职业,有着悠久的传统和技艺;记得耶稣基督的故事里就已经提到了兑换银钱的事。从声名显赫的常春藤盟校来到这样的环境中,说实话我有一点儿震惊。你可能认为,专门从事外汇交易的人一定了解经济、地缘政治学、数学、货币的未来走势,以及各国货币的价差,又或者他们会努力研读各类研究院发布的印刷精美的经济学报告。你可能会联想到戴着领结在周六晚上听歌剧,吃饭时有葡萄酒侍酒师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服务,周三下午练习探戈,或者说一口标准英语的光鲜的都市金领。可是,你完全错了。
我做这份工作的第一天,因为发现真实的世界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而大为震惊。外汇交易员最初主要由新泽西/布鲁克林的意大利人构成。这些人大多是市井平民,在银行办公室从事外汇往来业务起家,随着市场扩张的甚至膨胀,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之货币汇率的自由浮动,他们慢慢成为货币交易商,并在该行业中崭露头角,从而繁荣发达。
与我谈话的第一位专家是一个名叫巴索的人,他穿着手工制作的布莱奥尼西装。有人告诉我,他是世界上最大的瑞士法郎交易商,是他所处时代的传奇——他曾预测到在20世纪80年代的美元大崩溃,并控制了巨额的头寸。但通过与巴索的简短谈话,我发现他竟然不知道瑞士在地图上的位置——与我一样愚蠢,我以为他是瑞士裔意大利人,但是他竟然不知道瑞士还有说意大利语的人,他也从未去过瑞士。当我意识到他并非交易员中的特例时,我开始害怕我这些年接受的正规教育在我眼前蒸发。从那一天开始,我停止阅读经济报告。在这个“去知识化”的过程中,有一阵子,我甚至对知识性的东西感到恶心,事实上,我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如果纽约是蓝领阶层的发源地,那么伦敦则是次蓝领阶层的发源地,甚至更成功。交易员们是纯粹的东伦敦人,甚至与说标准英语的阶层格格不入。他们是市井平民,带有自己独特的口音,使用自己的一套数字系统。比如,5在他们口中是“高迪瓦小姐”或“叮”,15是一个“海军准将”,25是一匹“小马”等。我学习东伦敦语主要是为了沟通,大多数是为了在我休闲时间与同事喝酒时使用;当时,伦敦的交易员几乎每天都在午饭时喝得醉醺醺的,特别是周五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之前。“喝杯啤酒会让你变成一头狮子。”一个交易员在开市之前匆匆喝完他的酒之后,这样对我说。
最热闹的场景莫过于从扬声器中听到纽约本森赫斯特的居民和东伦敦的经纪人跨大西洋的对话了,尤其是当布鲁克林的家伙们还企图带上一点儿东伦敦腔(这些东伦敦人有时候说不出标准英语),以便让对方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经济学家所说的价格与现实不是一回事儿。一个数字可能是另一个数字的函数,但是这个函数太复杂,很难用数学方法表示出来。它们的关系中可能存在可选择性,这是那些不擅长理论阐述的人所深知的东西。
胖子托尼是怎么致富(以及变胖)的
在科威特战争之后,胖子托尼成了(真正的)胖子托尼,变得更有钱且体重更重了(仍旧是这个顺序,即首先富有,然后肥胖)。1991年1月,美国袭击了巴格达,拯救了被伊拉克侵占的科威特。
社会经济中的每一个聪明人都有自己的理论、运气与好坏年景,诸如此类。但托尼除外,他甚至不知道伊拉克在哪里——它是摩洛哥的一个省,还是东巴基斯坦某个吃辛辣食物的酋长国。托尼也不知道伊拉克人吃什么食物,所以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并不存在。
他只知道愚蠢的人是存在的。
如果你向当时任何一个聪明的“分析师”或新闻记者打听,他一定会预测,一旦战事爆发,油价就会上涨。但是,托尼恰恰对这种因果关系不以为然。所以,他反向打赌:如果人们都对战争推高油价的情况做好了准备,那么油价必定会据此做出调整。战争可能会导致石油价格上涨,但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预订好日期的战争中——因为价格会根据预期进行调整。“我们一定会看到石油跌价的。”托尼说。
听听战争期间的新闻就知道,油价果然从每桶39美元左右狂跌几近一半,但托尼的30万美元的投资却已经升值到1 800万美元。“人的一生中只有少数几次你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他后来在与尼罗共进午餐,试图说服尼罗对金融体系的崩溃投注时说道:“千载难逢的投机机会来找你了,不要以为关注新闻就能找到机会。”
请注意胖子托尼的重要陈述:“科威特和石油不是一回事儿”。这是混为一谈的一个重大领域。对托尼来说,这个局面利大于弊。
事实上因为油价大跌,许多人连自己的衬衫都输掉了,虽然他们正确地预测到了战争。他们只是认为战争和石油涨价是同一件事。但事实是,石油囤积太多,库存太多。我记得,我当时曾到一个大基金经理的办公室转悠,墙上挂着伊拉克地图,他的办公室简直像作战指挥部。这个基金小组成员对有关科威特、伊拉克、华盛顿和美国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只除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战争与石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它们不是一回事儿。他们做好所有分析,但与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当然,这个基金经理在石油价格下跌后惨赔,据我所知,他后来去法律学校读书了。
除了看问题要排除叙述性谬误,我们还要接受另一个教训。大脑中装满太多复杂的技巧和方法,往往会使人忽略基本的东西。但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是绝对不能忽略这些事情的,否则他们会遭遇失败。与研究人员不同,他们被置于生死存亡的境地,而不只是面临一个难题。所以,少即是多:一方面,研究得越多,就越容易忽略基础但根本的事情;另一方面,行动能将事情剥丝抽茧,直至剩下尽可能简单的模型。
混为一谈
当然,生活中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回事儿”。让我们归纳一下混为一谈的情况。
这种“不是一回事儿”的教训是相当普遍的。当你有可选择权,或一些反脆弱性,而且能够识别有利因素大、不利因素小的赌博机会,那么你所做的就跟亚里士多德认为你会做的事情毫无关系。
世界上存在着某种东西(在此指感觉、思想、理论)和某种东西的函数(在此指价格、现实或一些真实的东西)。混为一谈的问题就是指错把一个当作另一个,从而忘记了存在“函数”的情况,而事实上函数有不同的特性。
某种东西和某种东西的函数之间的不对称性越大,两者之间的差异就越大。最后,它们之间可能会毫无关系。
这看上去微不足道,却有重大意义。科学——不是“社会”科学,而是智能科学——往往能领会它。摆脱混为一谈问题的人中有一个人名叫吉姆·西蒙斯,这位伟大的数学家设计了一台巨型机器来进行跨市场交易,并因此赚了大钱。这部机器能够仿效次蓝领人士的买卖方式,因此统计显著性高于地球上任何一个人。他声称自己从来不雇用经济学家和金融人士,而只用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这些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懂得模式识别,能洞察事物的内在逻辑,又无须创立学说。他也从不听经济学家的讲座或阅读他们的报告。
伟大的经济学家阿里尔·鲁宾斯坦就领会了绿色木材谬误——这需要很大的智慧和诚实才能看清这个问题。鲁宾斯坦是博弈论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博弈论中涵盖了假想实验;他也是你能在咖啡馆里遇到的最杰出的专家,在世界各地进行思考和写作。鲁宾斯坦拒绝声称他的有关理论问题的知识可以——由他——转化为任何直接实用的东西。对他来说,经济学就像寓言,寓言作家需要激发人们思考,或许间接启发了实践,但肯定不能指导或决定实践。理论应该与实践保持独立,反之亦然——我们不应该把经济学家从校园里请出来,放在决策者的位置上。经济学不是一门科学,不应该为政策建言。
在鲁宾斯坦的回忆录中,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试图让黎凡特露天市场的一个小贩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应用博弈论的概念,而不是应用祖传的技巧。但鲁宾斯坦所提议的方法并未给双方带来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随后那小贩告诉鲁宾斯坦:“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用我们的方式讨价还价,你为什么尝试改变它?”鲁宾斯坦坦言道:“听到这话,我羞愧地离开了他。”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在这种职业领域多两个像鲁宾斯坦那样的人,那样地球上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有时,即使经济理论很有意义,其应用也并不能用某种模型、自上而下的方式来推行,所以我们需要有机的自我驱动式试错法来让我们实现对经济理论的应用。例如,让李嘉图(以及之前)的经济学家如此着迷的专业化概念,在由政策制定者强制实施后,却把国家弄得一团糟,因为它使经济体更容易出错;但通过进化的方式逐步地实施后,它却非常有效。这是经济学家可以启发我们怎么做,却不应该指手画脚地告诉我们怎么做的另一个例子。
叙述与实践(实践是很难叙述的重要事情)之间的差异主要在于可选择性——这种可选择性往往会被忽略。“正确的事情”通常是反脆弱性带来的回报。我的观点是,去学校上学非但没让你了解可选择性,反而让你学会了无视可选择性。
普罗米修斯和埃庇米修斯
希腊传说中有两个泰坦人兄弟,他们是普罗米修斯和埃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意思是“先知先觉者”,而埃庇米修斯的意思是“后知后觉者”,相当于有人以事后叙述的方式寻找解释过去事件的恰当理论,并导致回溯性失真。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种,代表人类文明的进步,而埃庇米修斯则代表思想落后、墨守成规和缺乏智慧。埃庇米修斯接受了潘多拉的礼物,一个大盒子,结果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后果。
可选择性是普罗米修斯那类人所拥有的,而叙述性则是埃庇米修斯那类人所拥有的——一个犯下的是可逆转的和良性的错误,另一个则象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后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我们必须借助机会主义和可选择性来闯荡未来。在第四卷中,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看到了可选择性可以成为做事的替代性方式,拥有很大的力量,因为利多弊少的不对称性造就了它的某些重大优势。它是驯化不确定性,并在不了解未来的情况下理性行事的方式——唯一方式,而依赖于叙述的方式则完全相反,因为你会被不确定性所驯服,并往后倒退。你不能天真地用过去来预测未来。
这让我们看到了行动与思想之间的差异。这一点从知识分子的优越地位来看,是很难理解的。尤吉·贝拉说道:“理论上说,理论和实践之间是没有差异的;但实际上,这种差异是存在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熟悉了这样的论点:知识总是与脆弱性相关,灌输给我们一种与自由探索相冲突的方法。我们将选择权视为反脆弱性的表达。我们将知识分为两类——正式的知识和胖子托尼式的知识,后者深深地扎根于试错和冒险带来的反脆弱性中,采用的是不利因素更少的杠铃策略,即一种去知识化的冒险形式(或者更确切地说,一种独特的知识方式)。在一个不透明的世界里,这是唯一可用的方式。
表14–1总结了叙述和自由探索之间的各个对立特征,也就是以下3章的主题。
表14–1 目的论和可选择性之间的区别
| 叙述性知识 | 反脆弱性:可选择性驱动的自由探索和试错法 |
| 讨厌不确定性(在变化面前极为脆弱,对过去有着火鸡式的误解) | 驯服不确定性(对未知具有反脆弱性) |
| 回顾过去,用过于牵强的理由解释过去 | 展望未来 |
| 埃庇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 |
| 目的论的行动 | 机会主义的行动 |
| 观光客风格 | 漫游者风格 |
| 脆弱,天真的理性主义 | 强韧的理性主义 |
| 心理上安逸 | 心理上不安逸,但有刺激感和历险感 |
| 凹性(可知的收益,未知的错误) | 凸性(已知的小错,巨大的潜在收益) |
| 受制于“火鸡”问题(将缺乏证明某事的证据错当成证明某事不存在的证据) | 可以从愚蠢的人和“火鸡”问题中受益 |
| 受制于副现象和绿色木材谬误 | 避免了绿色木材谬误 |
| 在实验室和物理科学之外学术的唯一机制 | 实践的唯一机制 |
| 叙述是认识论的 | 叙述是工具性的 |
| 必须借助于一个故事 | 不必依赖于故事——叙述可能只是为了激励 |
| 领域有限,行动范围锁定 | 领域宽广,行动范围开放 |
| 需要了解事物的逻辑 | 无须太多了解,只需具备比较两类结果的理性(行驶更好的期权) |
| 不能从炼金石(也即詹森不等式,参见第19章)中受益 | 依赖于炼金石 |
这并不意味着自由探索和试错法就不需要叙述:它们只是不过度依赖于叙述,以证明自己的真实性——叙述不属于认识论的范畴,而是工具手段。例如,宗教故事作为叙述,可能没有价值,但它们可以帮助你做一些你一般不会做的具有凸性和反脆弱性的事,比如减轻风险。英国的父母在孩子不守规矩或不吃晚饭的时候,会用一些虚构的故事来控制他们,比如波尼(拿破仑·波拿巴)或一些野生动物可能来把他们带走。宗教也往往采用同样的方法,来帮助成年人摆脱麻烦或避免债务。但是,知识分子倾向于相信自己,他们把自己的想法看得太重了,这是非常危险的。
想想根植于传统的启发法(经验法则)所扮演的角色。简单来说,就像进化对个体产生了作用,它对这种代代相传的不言而喻、无法解释的经验法则也产生了作用——卡尔·波佩尔称之为进化认识论。但是,让我稍稍改变一下波佩尔的思想(事实上改变得相当多):我认为这种进化不是关乎思想之间的竞争,而是基于这些思想的人和系统之间的竞争。一个思想之所以能够幸存,不是因为它在竞争中胜出,而是因为持有这些观点的人幸存了下来!因此,你从你的祖母那里学到的智慧(依据实证经验的,因此也是科学的)要大大优于你从商学院获得的经验(当然也更便宜)。但让我感到悲哀的是,我们离我们的祖母越来越远了。
专家问题(即专家知道的东西很多,但知道的东西比他自认为的要少)往往会带来脆弱性,而承认无知则会带来相反的效果。[31]专家问题将你置于不对称性错误的一边,针对这一点让我们检测一下有关风险的问题。当你显得脆弱的时候,你需要知道的信息比你在具备反脆弱性时知道得更多。相反的,当你以为你知道的信息比你实际知道的要多时,你(在错误面前)就是脆弱的。
我们之前发现的证据表明,课堂教育并不会带来财富。而是有钱之后,人们才会接受教育(一种副现象)。同样的,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反脆弱性的冒险——而不是教育和正式的、有组织的研究——是怎么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创新和增长的,而教科书撰写者却掩盖了这一事实。这并不意味着理论和研究不起作用;只是说明我们被随机性愚弄了,乃至高估了冠冕堂皇的理论所起的作用。我们将看到经济思想以及医学、技术和其他领域历史学家的虚构行为,而这样的行为,往往以系统性的方式,贬低实践者,并且使其陷入绿色木材谬误。
[30]晕轮效应很大程度上是领域依赖性的对立面。
[31]过度自信导致我们对预测过度依赖,从而引发借款行为,以及杠杆的脆弱性。此外,有大量证据表明,经济学或金融学博士学位导致人们建立更加脆弱的投资组合。乔治·马丁和我列出了所有参与基金管理的主要金融经济学家,计算了基金的破产数量,并观察到,这种基金破产的情况在金融学教授中发生的比例比寻常更高——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它雇用了诸如罗伯特·默顿、麦伦·斯科尔斯和黄奇辅等脆弱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