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接下来,我想给大家讲一讲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以此来给本书画上句号。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开始,你可能看不出这一天究竟有多黑暗:
这一天始于我公司新租用的办公室。在历经3年共100个小时工作周的奋斗后,公司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员工数在当时已达到50人。而在创业之初,我身边只有两个搭档,手头也只有一摞信用卡。我们三人把全部身家一股脑儿地交付给了这个创业梦,而如今,梦想终于实现了。
忙碌一天后,我离开公司,急急忙忙赶往市郊的哥伦比亚大学。在那里,我将当着1 000名观众的面,现场采访一位知名人士,一位亿万富翁。我们聊到了他最新推出的著作,还顺带提了提我在一周前刚刚出版的处女作,于我而言,这算是圆了我自中学起就念念不忘的作家梦。
那次访谈是我平生头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
结束后,我飞快地和众人握手道别,然后奔出大门,赶上了前往Soho House的头班列车。Soho House是精英云集的社交俱乐部,能在那里推杯换盏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比我富有比我酷炫的人物。我应一个名叫“影响者”的团体的邀约,到这里的一个私人聚会上讲讲自己的创业故事。参加聚会的有音乐家、企业家,还有广告公司和模特公司的老板们。《生活大爆炸》中的科学小子比尔·奈也在其中,他可是我儿时的偶像。
演讲很成功,我有些兴奋难耐。
讲完后,比尔·奈和我握手道贺。拿过世界冠军的口技达人拉泽尔叫住我,表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我的书。
出门时,我兜里装满了精英人士的名片,时间已是凌晨1点。我迈步离开Soho House, 走上了肉库区鹅卵石铺就的街道。
接着,我意识到自己还不知该去哪里过夜。
也就是说,我无家可归。
表面来看,我正处在重大的事业上升期,但在内心身处,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问题已经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先是因为被告知有可能患癌而惶恐失措,然后又意外接到了妻子的离婚诉讼——一切都赶在了同一时刻。之后,仓促签下的离婚协议让我彻底陷入了失落、沮丧、无家可归的境地。我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当时的真实状况。我甚至没有勇气把实情告诉家人,更别说告诉员工。外人只知道我与合作伙伴共同经营一家市值数百万美元的公司,但私底下,我连租住一间公寓所需的保证金都付不起。
攒够房租需要三个月,在此之前,我不想在任何一个朋友家长期叨扰,于是开始了在友人家沙发上轮番过夜的日子。我减少各项需求,靠着好友和熟人的慷慨接济度日,尽量不给任何一个朋友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一言难尽。
在人生的头29年里,我的生活一直安稳平坦,我也始终自律清醒。可如今,我在这两方面都败下阵来。我活在焦虑中,不愿与别人谈起自己的状况,也不允许自己和任何人共处太久,唯恐不留神承认了自己曾多次在公园长椅上和地铁L线上过夜的事实,唯恐不小心袒露了心声。
那天——应该算是我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天,一连串的讲座和活动让我忘乎所以,以至于我又一次忘记了提前安顿好住处。
我掏出电话。
只剩百分之一的电量。
我急忙给好友奈特发短信,想问他能不能收留我一晚,然后,电话自动关机了。
接着,就像是为悲剧应景一般,纽约市上空的云朵也开始倾诉心声,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了下来。
我跌坐在人行道上。在雨中,在十四大街和第九大道相交的拐角处,我背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背包,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我从没有感到如此的孤独。
在事业上打拼多年,度过的每一分钟,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本该带给我幸福感。台下的每个观众都以为我春风得意,公司里的每个员工也都以为我拥有了一切。
只有我自己知道,实情恰恰相反。
几分钟后,我深吸几口气,在背包中摸索着找到钥匙,淋着雨,朝着2英里(约3.2公里)外的办公室踉跄走去。
任何一个有幸活着的人都会有许多让他心生感恩的人或事。我深知这一点,而且,出于种种原因,我要感恩的人或事比大部分人更多些。但是,这并没有让我的自我感觉变得更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想继续前行。
读者朋友们,你们手中的这本书之所以能顺利出版,是因为有一些人帮我找回了信心。
首先是戴维·卡尔。
他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一年前为我的公司写过报道,后来成了我的朋友。他偶尔会打来电话,要么和我聊他最近的新作,要么就他讲授的大学课程咨询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在Soho House那晚后不久,我背着背包,在纽约的大街小巷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思索着时间的意义。就在那时,我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戴维·卡尔沙哑的声音。
他天马行空地说了半天,然后,他闭口不语了。
情况不太对。怎么了?他问。
戴维善于掏出别人的心里话。在他的追问下,我的防线被攻破了。我说出了一切。每个让人心痛的细节,我统统告诉了戴维。
他一直听着,间或替我愤愤不平几句,然后,他说起了自己跌至人生谷底的那段岁月——因为吸毒而数次入狱,妻子也离开了他。
接着,他对我说了一句别人未曾说过的话。
“是很痛,但没关系。”
不管出于何种缘由,这番话让人如释重负。逃避痛苦,这只能让痛苦持续得更久。而且,假如他在经历那番境遇后尚能脱胎换骨,成为如今这样一个全球知名的作家,并再度拥有幸福家庭,那我就更没有理由自暴自弃(令人痛心的是,时隔数月,戴维就不幸离世了。但在此期间,他对我的帮助一直在继续。他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拯救沙恩行动队”的第二位队员,是我公司的实习生艾琳。她来公司仅有几个月的时间,协助完成一些企业运营方面的工作,其间还在开展她自己的几个创业项目。我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加入了公司,但必须承认,她是一个内心善良却意志坚定的了不起的女性。
当公司同事听到一些有关我的风言风语时,多半会问,“你没事儿吧?”或者宽慰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艾琳却相反。她会强行让我放下手头的活儿去做深呼吸。会安排我上瑜伽课。还会给我讲一些励志的故事。她就像是个菩萨,一言一语对我而言都像是及时雨。
我听进去了她的话。我也因此而走出了那段阴霾。
我们无力只身一人去解决所有难题,要在内心接受这一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在我人生中的那段惨淡时光里——以及之后的每一个惨淡时刻,我的确是这样做的,而且还因此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放下了内心的恐惧,得以继续大步前行。
那段灰暗的日子让我学会的,不是如何去战胜悲伤,如何去摆脱自怨自艾,我学会的,是在一切都举步维艰的时刻,唯有靠人与人的相互扶持才能继续前行。我要感谢戴维、艾琳,以及所有援手将我拉出泥潭的朋友:我的搭档乔和戴夫,我最好的朋友拉泽、杰斯、西蒙、弗兰克、科斯塔、玛丽亚(甚至还有你,乔恩·利维!)。他们是一群各具特色、各自精彩的人,是他们帮我走过艰难,推我大步向前。他们就是我的梦幻战队。
众人齐心时,再难的事都会变得简单、变得可行。这些事可大可小,小到足以改变人生,大到可以改变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