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中村惠子和她的丈夫武熊被人用枪指着赶出洛杉矶的家时,他们一定没想到儿子乔治有朝一日会成为名人。

这样的事件发生概率并不高,更何况这对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日本邻居像牲畜一样被成群地驱赶进了马厩和战俘营。1942年不仅是加利福尼亚州反日浪潮发展至顶峰的一年,而且还是整个美国对亚洲人的偏见达到白热化程度的一年。

根据当时的法律,出生在亚洲的移民无权成为美国公民,因为亚洲人被认为是不善融通的种族。出生在美国的亚洲人可自动获得美国国籍,但这些人成年后很少能问津白领工作,有的甚至只能在家门口就业。加州在此前几十年一直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私刑盛行地,受刑的多是华裔。自19世纪中叶以来,华裔移民和日裔移民一直处在加州社会等级体系中的最底层,与之境遇相当的还有来自韩国、菲律宾、越南以及东印度地区的移民。

有关亚洲人的原型形象数不胜数。1913年,大反派“傅满洲”正式登场。他是英国作家萨克斯·罗默小说中的虚构人物,阴险狡诈,冷酷无情,善于投机钻营。傅满洲的出现反映了西方社会对神秘莫测的东方所抱有的深刻的怀疑情绪。[1]

另一个经典的虚构人物名叫“陈查理”,是个辞藻华丽但句法混乱的华人探长。他看起来矮矮胖胖,人畜无害,且总是为自己碰巧身为一个华人而感到愧疚和自责。陈查理代表了白人心目中理想的亚裔美国人形象:谦卑恭顺不逾矩。

1941年12月7日,日军向珍珠港美军舰队发动偷袭,太平洋战争的导火索就此被点燃,美国国内的反日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美国人眼中,日本男人是猿猴,是“黄祸”,是低人一等的动物。日本女人则只配为妾为妓,或是去当用人——她们被看成是男权社会的附庸,没有自己的思想。

珍珠港事件爆发不久,罗斯福总统做出了一个堪称其平生最错误的决定。他签署了9066号总统令,允许军队在未经审判或是未履行正规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将带有日本血统的12万人强制关押。

被收监者中的大部分人都出生在美国,其中一半还是儿童。关押他们的理由是——并不符合宪法规定——这些日裔美国人会“同情”新近与美国为敌的那些人。但国会委员会日后承认,这道命令“在极大程度上受到了种族偏见的影响”。美国的白人工商业主很乐意看到日本同行被关押圈禁,加利福尼亚州的农业组织尤其赞成将日裔务农者连根拔除,好由白人全面接管。[2]

惠子(英文名“艾米莉”)出生在加州首府萨克拉曼多,有美国国籍。她的丈夫武熊尽管出生在日本,但早在16岁时就移民到了旧金山。根据美国法律,即便他已在这个国家生活了20多年,并且靠劳动所得养家糊口,但依然无权成为美国公民。已年届40的武熊,英文名字叫“诺曼”,已经攒够了买房的钱。但是,随着美国军队大清洗的开展,诺曼的美国梦被彻底打破。他和妻子惠子连同三个年幼的孩子,被“重新安置”到了“罗威尔战时聚居点”,一个位于阿肯色州东南部沼泽地带的战俘营。[3]

诺曼出发前告诉孩子们,一家人要“外出度假”,彼时的乔治只有5岁。虽然年幼,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次能自愿选择的度假。战俘营中,他可以和同伴在户外玩耍,但监控哨塔上的卫兵会拿机枪对着他们。在学校里,所有孩子都得背诵“效忠誓言”。透过玻璃,小乔治还能看到窗户上倒钩密布的线网。

所有人都应享有自由与公正。(效忠誓言节选)

三年后,一家人重获自由。他们从前的房子早被毁了。“这对我的父母是个沉重的打击。”乔治日后回忆道。诺曼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唐人街的餐馆里洗盘子。

回到洛杉矶就读的乔治充满了雄心壮志。他想长大后当一名建筑师,或是做一个演员。有朝一日他要踏足政界,要成为一个公共演说家,要结婚生子……

年幼的乔治压根儿想象不到,要实现这些目标的可能性究竟有多低。战后的美国,亚裔的就业率远低于非裔,而非裔的就业率比白人的平均就业率还要低1/3。摆在小乔治面前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 《财富》世界500强中的亚裔CEO? 没有。

• 亚裔影星?没有。

• 亚裔参议员或众议员?你该料到,没有。

种族差异并不是小乔治需要面对的唯一问题。在为梦想奋斗的过程中,他还得应对其他一些阻碍。

一些他从未告与人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