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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姆·里特尔4岁的时候,白人至上主义者放火烧了他的家。
那是1929年。之前,他们在密歇根州兰辛市的家刚刚被3K党成员砸坏了玻璃,对方扬言如果他们一家不搬出这个地区,将遭到更严重的报复。他们没有照做,不料想厄运果真降临了。
当地警方没有去抓捕纵火犯,反而把里特尔的父亲扣押起来,怀疑是他“自己放的火”。最后,因证据不足,法官将他无罪释放。
时隔不久,他父亲又遭遇了车祸,不治身亡。警方将这起事件定性为交通事故。可是据当地目击者说,是3K党成员把他父亲推向了疾驰而来的电车。
家里的经济支柱倒了,面对大大小小7个孩子,他母亲濒临崩溃。待到里特尔十多岁时,她已经神志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学校,里特尔对老师说他将来想当一名律师。在这个问题上,种族歧视依然不肯放过他。“你要现实些,因为你是个黑人。”英文老师这样对他说,“当律师?这个想法太不实际了,干吗不试试去做一个木匠?”
一气之下,里特尔辍学去了波士顿,投奔他同母异父的姐姐。这个姐姐曾面临过若干次刑事指控,之后,她和母亲一样,也因精神病发被送进了医院。
里特尔很快染上了毒瘾。他不光吸毒,还自己兜售毒品。为了买毒品,又开始偷东西。19岁那年,他在偷表的时候被抓,以抢劫罪名被送上了法庭。
这一次,他的白人女友出庭做证背叛了他。法官对他处以重罚,原因是,正如控词所言,“你不应招惹白人女性”。自此,里特尔恨上了所有白人,他有6~8年的时间,让这种仇恨在联邦监狱里不断生长。
狱中的第一年,里特尔表现得很暴躁,也拒绝合作。由于他整天满嘴脏话,其他犯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撒旦”。他是个瘾君子,当无法像从前那样依靠毒品体验飘飘欲仙的感觉时,他开始用肉豆蔻来替代。高浓度的肉豆蔻能够产生一种与大麻相似的效果。他就这样整天活在仇恨中(也活在肉豆蔻中)。
一个叫本布里的年长的犯人对里特尔多有关照。他告诉里特尔,要想减刑,就得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里特尔对本布里有着一种父亲般的情感,这个建议他听进去了。接着,他报名参加了函授课程,开始读书,背单词,写信件。而且,让狱卒惊讶的是,他不再骂人了。
就是在这一阶段,里特尔与一个小型新兴宗教组织[1]的领袖建立了通信联系。他的兄弟姐妹刚刚加入这个组织。该组织宣扬的思想与伊斯兰教不谋而合。它号召人们不吃猪肉,不喝酒,远离婚外性行为,并且在其他一些方面实行严格的自我约束。但是,由于观点新奇,又缺乏奉穆罕默德为先知之类的基本教义,主流穆斯林们拒绝承认它的合法性。当然,里特尔对于这一切无从得知,他仅仅是被该组织头领的那套说辞所吸引。头领名叫以利亚·普勒,他宣称自己从真主那里得知了有关白种人的真相。
据他所言,在数千年前,地球上全都是黑种人。一个名叫叶尔孤白的先知为了进行某种太初世纪的科学实验,专门造出了白人。以利亚告诉众人,那些白人及其繁衍至今的后代子孙统统是恶魔。
刚开始,里特尔觉得这个说法并不可信。白种人也曾用类似的套路刻画过黑人,奴隶制以及针对黑人的种族歧视正是在此基础上持续存在了数百年。[2]
然而,里特尔越是回想他此前的经历,就越是清楚地意识到,在短短的前半生中,他所遇到的每一个白人都不曾善待过他。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白人都是恶魔。
就这样,他成了以利亚的信徒,并且很快就开始发展其他追随者。他将所有时间都用在研读宗教典籍上。他尤其善于宣扬白人至上主义的谬误和黑人至上主义的正确。
1952年,里特尔获得假释后去了底特律,干起了牧师这一行。他就像是获得了重生。“我猜没有人能像我这样因为坐牢而收获如此之多,”他说,“我完全醒悟了。”
伴随着思想的新生,他把名字也换成了新的。
他改名为马尔科姆X。
首领以利亚自称是真主安拉的忠实信使,称自己曾见过真主的真容,接受了真主交付的使命,要担任重建的“伊斯兰国”至高无上的领导者。以利亚领导下的这个“国家”有400名追随者,他们必须严格遵守教规,还得定期为组织捐赠财物。
X在狱中练就了出众的演讲技能。他知道,叶尔孤白的那个传说很有吸引力,但是随着布道的深入,他越来越多地将重心放在了另一条教义上,这条教义同时也是风起云涌的黑人穆斯林运动的核心思想:黑人要自己尊重自己。
这一理念在非裔美国男性中得到了格外多的共鸣。它为许许多多身处底层的黑人男性带来了一丝希望。
遗憾的是,在当时,这个“伊斯兰国”的教义与军事暴力观不谋而合,且抵制一切倡导种族融合的人或事。而且,它还带有浓重的性别歧视色彩。种种因素使得这个组织与美国南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民权运动背道而驰。
X在布道中融入的这种新鲜元素让“伊斯兰国”的追随者们看到了希望。很快,被他吸引的听众人数就超过了以利亚的听众。
凭借这番布道的功夫,X让“伊斯兰国”在一年内增加了1 000名成员。没隔多久,又达到了每月增加1 000人的速度。他先后在波士顿、纽约、费城建立了分会。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给4 000人同时做宣讲了。
以利亚的银行账户也在不断充实着。先是在芝加哥,继而在亚利桑那州,他分别买下了两座豪宅。
小团体羽翼渐丰,变成了一个影响力甚广的宗教门派,同时也演变成了一支准军事力量。一夜之间,自愿加入X旗下的人蜂拥而至。他们接受空手道训练,任何胆敢忤逆以利亚的团体内成员都会受到他们严苛的惩罚。
局面渐渐失去了控制。“伊斯兰国”想要拥有自己的地盘,想要从美国手中夺过几个州。或者,更理想的结果是,占据非洲的部分领土,然后在那儿独霸一方。X在布道中呼吁黑人兄弟要“自己说了算”,要以暴力形式对抗白人政府,要和白人划清界限。他公开反对马丁·路德·金博士在美国南部推行的非暴力民权运动,谴责金博士是白人恶魔手中的傀儡。在他的布道词中,犹太人和基督徒都被贴上了邪恶的标签,女性则是弱者的代名词。
在金博士及其同道中人大力推进种族平等和种族融合的同时,X和他的“伊斯兰国”却在为着相反的目标而谋划。他们与美国3K党和纳粹党结成同盟,希望能实现三方的共同目标:让白人和黑人各自为政,老死不相往来。X和金博士一派不同,他不相信白人对黑人的仇恨能烟消云散。假如白人生来就是恶魔,那又怎么可能弃恶从善?
随着X出头露面的机会日益增多,他与巴亚德·拉斯廷也发生过几次正面交锋。对方是金博士手下民权运动组织的核心成员,大家可能还记得他在第四章里露过面。尽管二人都在为黑人权利而战,但他们实则分别代表着20世纪中叶两个完全对立的思想阵营:一边是推崇种族融合甚至社会主义的自由派,另一边是呼吁黑人自治、倡导建立黑人独立王国的保守派。“伊斯兰国”的好战观点已经走向了极右的那一端,对战几乎是一触即发了。
辩论中,拉斯廷为非暴力革命振臂高呼,而X却正好相反。“我们不会再继续忍受下去。”他说。1963年,华盛顿爆发了著名的民权游行,X非但没有参与,还大唱反调,说游行是在浪费时间。他认为,不动一枪一炮的和平示威正中了白人的下怀。
当121个白人在巴黎的一起坠机事故中丧生时,X称之为“一个美好的时刻”。他把肯尼迪总统比作“监狱长”,把支持种族融合的美国白人比作“毒蛇”。肯尼迪总统遇刺后,X对新闻媒体说这是他虔诚祷告而来的结果。
为此,金博士以及其他民权运动倡导者向X发出了声讨。“马尔科姆X对白人的敌对情绪不代表我们的立场,”金博士宣称,“尽管在黑人社区内部存在一些不满和愤懑,但这些情绪大都停留在合法且正当的层面,从未演变成大规模的仇恨。”
就这样,黑人民权运动的领导者与X彻底划清了界限。白人领导者对他也心生畏惧。纳粹党的党徒频繁出现在X的集会场所,声援他的种族分裂计划。他成了联邦调查局的监控对象。愤怒的黑人至上主义者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加入“伊斯兰国”,他们的日常功课就是练习射击和空手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X离开组织外出了一段时间,回来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们不该拿肤色来衡量一个人,”马尔科姆在一次访谈中这样说道,“我们应该拿一个人在意识清醒状态下的行为和表现来衡量他。”
什么?
他的追随者们迷惑了。开玩笑吗?还是在虚晃一枪?
都不是。X自己澄清了谜团。“我决定,要以毫不妥协的立场,反对任何形式的种族分裂和种族歧视。”
难道是这个曾经的种族分裂主义者接过了民权运动中象征融合的火炬?难道他要加入拉斯廷和金博士?这不可能是真的。
追随者们期待他说一声“不过是句玩笑话”。然而X却始终在表达诸如此类的观点:“我相信,以平等为基础,人人都能有尊严地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
两派成员都蒙了。是什么改造了他?那个满腔愤慨的布道者,那个号召众人要用黑人至上主义打败白人至上主义的牧师去哪儿了?
曾经的那个他一去不复返了。X改弦更张,举起了“黑人种族主义者”的旗帜。他甚至提出,组织内的女性应该与男性享有同等的权利。他退出了“伊斯兰国”,变成了一个逊尼派穆斯林。他声称:“要由基督徒、犹太教徒、佛教徒、印度教徒、不可知论者以及无神论者等方方面面共同来构建一个人类大家庭。”他说,若要为被压迫的黑人种族建立一个新世界,所有人都得一条心。
转变信仰后,X开始撰写一些报刊文章,题目大抵如此:“种族主义:美国社会的痈疽”。他告诉报界,“我不支持暴力”。他还有一个让人瞠目的观点:“爱或者不爱都是个人自由,他人无权干涉。”
访谈中,X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表达了忏悔之情。“记得有一次,一个白人女大学生走进了一家餐厅——她想让穆斯林和白人友好共处。我告诉她别痴心妄想,结果她哭着跑掉了。”他对一家地方报纸的记者这样说,“为此我一直很后悔……真的很抱歉。”
马尔科姆X的转变称得上彻头彻尾,“伊斯兰国”的领导层因之而遭受重创。鉴于此,当以下消息传来时,并没有太多人感到意外。1965年2月21日下午,X在纽约哈莱姆的奥德邦剧院演讲时,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子起身掏枪击中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