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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已用大量篇幅介绍了以“底层乌合之众”(好莱坞的业内术语)为主角的案例。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创新团队或多或少有点像多个粒子激烈碰撞期间的一个反应堆。接下来的这一章中,我们将探讨如何才能为创新团队觅得合适的人才。如我早先所言,重大进步离不开多人的合力。而这往往意味着要将小团队凝聚在一起——在团队之上搭建团队。

接下来,我们会发现自己的某些关于团队的常规看法是多么的落伍。至于为何会如此,且待我们一同来回顾一下1812年美英开战之后事态的发展。

当英国海军着手策划对新奥尔良的入侵时,英军上校爱德华·尼科尔斯前往巴拉塔利亚湾进行了一次秘密踩点。他将大批船只停泊在了牙买加海岸附近。他和他的部队刚刚在拿破仑那里打了一场大胜仗,将士总人数有2万之多,此外还有2 700人驾船紧随其后。

但是,要驶入新奥尔良,船只必须得小心应对密西西比河上的九曲十八弯。为了将慢速前进逆流而上的航船开进目的地,他们必须得借助地面进攻来摧毁新奥尔良市的外部防线。这就意味着上万士兵得穿越沼泽地,而他们首先得知道走出沼泽地的最佳路线。

为此,尼科尔斯想让吉恩·拉斐特的人带路,酬金不菲,约合今天的200多万美元。

吉恩应允了。他告诉对方(很可能是一边说,一边抚弄着自己上翘的胡子)自己需要两周的准备时间。前来交涉的人高高兴兴地返回了船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吉恩即刻赶往路易斯安那州州政府,将英国人的计划和盘托出。计划中的诸多细节都是他把英国特使用朗姆酒灌醉后了解到的。

可笑的是,州政府当时正想和海盗兄弟摊牌。由于新奥尔良市的市长没有对他们采取过任何干预措施,州长威廉姆·克莱伯恩已经动怒,他刚刚发出了500美元的悬赏令,要“将吉恩·拉斐特捉拿归案”。

吉恩·拉斐特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作为回应,他在市里的大街小巷张贴了“将州长捉拿归案”的悬赏令,酬金还要更高些。州政府因而派出了军用帆船,决意要荡平巴拉塔利亚。与此同时,拉斐特兄弟也在一边应付着英国人,一边让手下的海盗以最快速度将枪炮和财物隐藏进沼泽地。

至于海盗兄弟为什么要帮着自己的敌人——政府——来对付英国人,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因为新奥尔良是拉斐特兄弟的家,而他们也热爱自己的国家——虽然谈不上热爱这个国家的政客们。[2]

刚一听说尼科尔斯的计划,美国政府内部就炸开了锅。美国从来就没打算在密西西比河上设置防御力量,更别说去依靠新奥尔良地区屈指可数且装备落后的那点兵力了。鉴于全国性的军事武装尚未建立,麦迪逊总统的最佳选择只能是求助于田纳西州一位律师出身的军事指挥官——以善于对付当地原住民部落而闻名的安德鲁·杰克逊。麦迪逊总统的指令很明确:“尽你所能。”

杰克逊同样拥有着多面型人格。他性格暴躁,固执己见,从不会在他认定正确的事情上妥协半步。这些性格特征往往令他言行出格。

比如,他曾经差一点在决斗中杀死田纳西州的州长,因为对方出言不逊。还有一次,他为朋友打抱不平,用马鞭教训一个纨绔子弟,结果手臂被对方开枪击中。起因是他的朋友开枪打了那纨绔子弟的朋友。[3]

就在此后不久,杰克逊接到了华盛顿方面下达的紧急指令,命他前往新奥尔良。

到达这座城市时,杰克逊正身患痢疾,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新奥尔良本地人听说了英国军队在马里兰州村庄里的所作所为,人心惶惶。该地全部的防御力量就只包括一支由287名当地律师和商人临时组建起的队伍,两个装备落后的路易斯安那州民兵团,外加107名骑兵。民兵团中的一支由当地下九流娼妓自愿加入组成,主要负责缝补和弹药供应等工作;另一支由已获自由的黑人组成,共210人。这些人不拿报酬,都是在杰克逊的动员下自愿加入的。为了壮大力量,杰克逊从田纳西州带来了1 800名志愿者,他们满脸胡须,手拿短斧,身扛猎枪,外号“脏衬衫之队”。

即将迎战2万名英国正规军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这些来自三教九流的志愿者没有在一起并肩战斗过,多数人甚至连真正的战争都未曾亲历。而如今,他们自己的生死,这座城市的存亡,以及美利坚合众国的未来,都已危在旦夕。

杰克逊在全城进行军事管制并发表了演说。他呼吁所有公民“放下差异和分歧”,携起手来一同保卫自己的家园。市民们群情激昂。这支底层乌合之众构建起的队伍开始在城市外围挖战壕,修建防御工事。

但是杰克逊很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

据他了解,还有两支队伍有望被收编。一支是乔克托的勇士,共有62人。另一支让他心里有些抵触,那就是手上碰巧拥有大量枪炮的一群违法犯罪分子:巴拉塔利亚海湾的海盗团伙。

杰克逊憎恨法国人,憎恨克里奥尔人,也憎恨违法乱纪的罪犯。他支持奴隶制,参加过克里克战争,在对待黑人及美国印第安人的问题上,他几乎一直与历史发展潮流背道而驰。而且,他的确非常、非常痛恨海盗。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英国人。[4]

吉恩·拉斐特的律师爱德华·利文斯顿[5]出面安排了双方的会晤。杰克逊被这个蓄着小胡子的海盗迷住了。拉斐特兄弟不光有枪炮,还储备有打火石、火药、步枪、手枪等物资。为了拯救这座城市,杰克逊在“求同存异”这件事上做出了表率,他接纳了拉斐特兄弟,并且请他一同为部队出谋划策。

乔克托的勇士们也加入了队伍。就这样,新奥尔良的这支防御力量成了美国历史上士兵身份最多元的一支队伍。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处在以一敌六的劣势中。

英军乘船渡河,在距新奥尔良南部几英里处安营扎寨,意图在次日用一天时间攻破杰克逊的防线。然而,海盗兄弟的手下在当晚乘船顺流而下,他们未开船灯,停靠在了英军营地的对岸。英国人注意到了这艘船,他们打了信号,发了警示枪,然后认定它不过是只普通的渔船。穿越沼泽地时的连日劳顿让他们很快进入了梦乡。

转眼间,船上的炮门洞开,海盗们对着英军营地开火了。

这不属于常规的两军对战。英国人习惯于“文明开战”,衣着整齐的士兵列队站好,用目光威慑敌人,然后怀着满心的荣誉感拼尽全力为胜利而冲锋。

海盗们可不管这一套。他们对着英军营地开了一整晚的火。弹药用尽后,他们又将链条和炊具用大炮发射出去,把大炮所能及的每一处都打得稀巴烂。

英国人当初没想到会在对战时用到大炮。由于天气原因,他们在数周之内都无法驾船逆流而上。要想将自己的地面火炮穿越沼泽地送往此处进行反攻,至少得花好几天的时间。于是,英军挖了战壕,躲在泥地中等待着。

与此同时,乔克托的勇士们偷偷潜入了沼泽地。他们用战斧消灭了英军的哨兵,干掉了碰巧进入林中撒尿以及那些远离大部队扎营的士兵。“脏衬衫之队”也没闲着,他们用猎枪远距离射杀了很多英军的警卫。

英军官员恼羞成怒。他们认为这是一次不仁不义之举,是印第安原住民在械斗中的打法,根本不是一场光荣的战争!尼科尔斯派信使打着白旗前去谈判,希望美方能停止这种荒唐打法,来一场绅士之间的对决。杰克逊接待了来使,然后请他向英国方面转达自己的诚挚请求:请这位入侵美国的上将见鬼去吧!

最终,英国人总算穿越沼泽运来了大炮。他们炸毁了海盗兄弟的那艘船。但彼时海盗们已经转战至下游处一艘更大的船——船上的火炮射程比英军的还要远。炮火连天的局面仍然继续着。

杰克逊给所有战士分发了威士忌,他知道,对方的总攻不日将至。英军要想躲避海盗们的炮火侵扰,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推进,猛力攻克杰克逊的防线。

待到英军发起总攻之时,杰克逊已经命人挖开了一条巨大的战壕,建起了数英尺高的防御工事。而且,他还听从了拉斐特的建议,将防御工事多延伸了半英里(约0.8公里),使之与沼泽地连起来。事实证明,英军的攻击焦点正是此处。此外,他命“脏衬衫之队”的步枪手和海盗队伍中的炮手埋伏在高墙后面,由吉恩的哥哥多米尼格·尤负责指挥。

大决战发生在1815年1月8日,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当数不胜数的英军士兵奔涌过来时,这支各色人等组成的美国防御部队开火了。地面扬起的烟雾浓得遮住了视线,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间或停止射击,好让步枪手们能在略微清晰的视野中更好地瞄准目标。这些边境地区盛行的长筒步枪实则是干掉英军军官的绝佳武器,他们身上颜色鲜艳的服装以及头上高耸的帽子都会让他们被轻易锁定。放冷枪这种做法同样不够绅士,但它行之有效。与此同时,海盗们的炮声也从未停止,哪怕是射出的一个弹片都能让15个人同时毙命。英国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炮沉进了泥里。

硝烟散尽后,英国方面死伤3 750人,美国方面死伤仅333人。

英国人意识到,这样的打法只会损兵折将。他们收拾起家伙,穿越沼泽,垂头丧气地撤退,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在英国人驾船离开后,新奥尔良全城欢歌同庆。


在战争史上,新奥尔良之战可谓是依靠军事策略取得完胜的一场杰出战役。英军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尼科尔斯上校及其将士们的过度自信。而杰克逊将军的手段尽管一如既往地登不上台面,但其表现总体上是值得赞许的。在与那些他根本就瞧不上的人并肩战斗的过程中,杰克逊让一群乌合之众蜕变成了一支完美团队。用我们的老朋友山下吉斯的话来说,杰克逊“锻造”出了这支完美团队。

至此,各位读者应该已经清楚地看出,此战告捷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杰克逊的领导才能,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探讨的团队合作。将这座城市拯救于危难之际的并非某个人的智慧和能力,而是各种各样的思维方式和观察视角交织在一起时形成的精彩碰撞。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杰克逊手下的这支杂牌军,那没准如今的5美元钞票上印着的就是英国女王的头像了。[6]

“脏衬衫之队”的猎枪比任何一个英国士兵的枪都要射得远、射得准。他们的上膛速度并不一定快,但鉴于有着强大的后勤保障,这些田纳西州的志愿者并不需要为此费心。乔克托的勇士们则在黑夜的隐蔽下大挫英军的士气(更别说干掉对方的哨兵)。若非巴拉塔里亚海盗们的炮火攻势和拉斐特兄弟的出谋划策,杰克逊的防线势必会被敌军攻破。

这场充满着传奇色彩的战役将杰克逊打造成一个种族英雄。他后来涉足政界,并当选为美国第十七任总统。爱德华·利文斯顿出任他的国务卿。

至于吉恩·拉斐特,他已不再是政府悬赏通缉的对象,而是成了当地名流。他频繁参加一些时尚派对,兴趣爱好也从打劫船只转向了赢取美人心——新奥尔良那些美貌的已婚女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