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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浑身瑟缩着穿行一个多小时之后,我终于走出早春3月的连绵阴雨,来到了宏伟的特列恰科夫美术博物馆,它是全球最大的艺术博物馆之一。

此刻的我就站在一个带拱形顶的房间中,眼前面对的,是另一个“绝妙”想法。

作为创意产业的从业人员,我深信艺术作品在传递意义和想法时具有巨大威力。而且我也知道,有些艺术家仅仅是为了美而创作美。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要说,某些艺术作品真的是乏善可陈。

例如,我横跨大半个莫斯科城专门来一睹真容的这件作品:79.5厘米见方的一幅画。

对于这幅画,我的感觉是它竭力迎合了某些艺术评论家的口味,但普通人只会觉得它不知所云。就连我那些毕业于纽约名校美术专业的老友也有同感。他们除了知道这幅画“闻名遐迩”“历史久远”之外,似乎也说不出其他什么。

相反,诸如泰特现代美术馆的菲利普·肖却会这样说:

“看到这幅画,你会因为它什么都没有表达而感到痛苦,但接着你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释然甚至是欢愉。这种无形但却无所不包的图像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理性。”

《纽约客》的专栏作家彼得·施杰达尔认为,画家的笔触“透着妙不可言的温柔意味”。他极其真诚地说,这件艺术作品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战栗”。

与此同时,网络上却有人这样说,“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这幅画引发的争议让我困惑难解,所以我宁愿亲自来俄罗斯一探究竟。也许在亲眼看过之后,我才能更准确地理解它的内涵,而不至于因旁人的评价得出褊狭的结论。

就这样,我顶着严寒,跨越国境,冒着错失唐纳德·特朗普内阁向我发出邀约的风险,亲自来探访。

特列恰科夫美术博物馆有若干个展馆,收藏了数千幅名画。有些风景画和静物画在细节的处理上极其精细,以至于我会把它们错当成照片。画中有寻常船只,有动物,还有俄罗斯历史中的杰出人物。有在林中嬉戏的熊爸爸、熊妈妈、熊孩子,有身骑骏马的骑士,有战死沙场的勇士,还有上百幅金光闪闪、绘制于文艺复兴时期的耶稣像。这里甚至还挂有俄罗斯版约翰·古德曼(美国喜剧演员)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物穿着白色的胸衣。紧挨着它的,是俄罗斯版扎克·加利·费安纳基斯(美国喜剧演员)的画像,画中的他身穿马甲,慵懒地躺在一个红白条纹相间的布袋上。

在4号展馆的某处,我走过转角,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中央赫然摆放的,就是那幅我不远万里赶来一睹真容的画。

在画前,我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沉浸在画中时,我还捎带注意到一个现象。大部分来此参观的人都对这幅画视而不见。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牵手在画前迟疑了片刻,然后就离开了。一对年轻的恋人几乎在所有画前都留影拍了照,唯独略掉了这一幅。还有一位大腹便便的绅士,径直走过这幅画朝着两幅美女图而去。很显然,在这幅最具争议的俄罗斯名画面前,参观者中既没有人为之“战栗”,也没有人觉得它“妙不可言”。

原因可能是,它仅仅是一个大大的黑色正方形。

没错。

不是开玩笑。一个黑色的方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黑色填满了整个方形的画布。

坦率地说,这个方块并不是太大,尺寸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差不多,屏幕边长约15英寸,镶嵌在外的木制方框边长约26英寸。

我用手机拍下了一小段视频。视频主角是一个头发乌黑、身穿绿松石色上衣的少女。当她看到这幅画的标题时——别意外,就是《白底上的黑色方块》——她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好像在说:“什么?!”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女孩的反应便于我们引出肖的另一段惊人言论:“黑色方块未能展现至上的领域,从而无法表达‘高级别’的理性功能,一种超脱于自然之外的功能。”换言之,《白底上的黑色方块》的意义就在于,毫无意义。

在去往莫斯科的途中,我曾在伦敦的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找到过一本介绍该画的书——书名有些居高临下,叫《至上的披露》,希望能从中寻得一些解释,看看这幅什么都没有的画到底要表达何意。就是自那时起,我认定这幅画的作者,卡西米尔·马列维奇,疯了。

马列维奇于1878年出生在乌克兰,自幼家境贫寒,靠着个人的勤奋和努力来到莫斯科,成了一名画家。在受到印象主义流派的浸染之后,他开始创作一些没有脸的人物画,开始钟情于对纯精神世界的展现。

“我们所认为的现实,实则是一片没有重量,没有长度,没有形状,没有时间与空间,也没有相对与绝对的无限之域,”他在1920年左右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它无法被呈现,也难以被理解。”

其后数年里,他的言论越来越怪异。比如以下这一段:

“虚无之境的焰火催生了宇宙:唯有在思维的疆域中,火焰才会冷却;催生宇宙的思维之火熊熊燃烧,深潜入无限之域,向着宇宙的深处而去。”

现实并不真实存在。来自洪荒的火焰缔造了宇宙。就是这样。

马列维奇最终成了关注精神的至上主义艺术流派的奠基人。他的核心思想就是“在绘画中寻找零点”,即艺术领域的极致边缘,在此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白底上的黑色方块》是他的经典画作。据他所言,这幅画意味着艺术走到了尽头。任何想要超越这一尽头的人都会坠入深渊,就像古时候人们还认为地球是平的时候绘制的地图一样。[2]在表达“空无一物”这一思想时,《白底上的黑色方块》做到了极致。

《纽约客》作家塔提亚娜·托尔斯塔亚称之为“艺术领域有史可考以来最振聋发聩的事件之一”。

然而,它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四边形。

假如艺术创作是以追求美感为宗旨,那这幅画并未给我带来任何美的体验。假如艺术创作是为了表达某种观点,那我能得到的最大领悟莫过于它是个“黑色方块”。它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对于一个艺术品位居于正常水准的普通人而言,马列维奇的作品就像以下这幅山岭图所示:

3 - 图1

当然,有些艺术作品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唤醒”。它们会激励我们去追求远大的目标。毕竟,恺撒大帝正是在看过亚历山大大帝的雕塑之后,才萌生了更高远的抱负。

但是,《白底上的黑色方块》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将它奉为经典?

而且,大家可能会纳闷,马列维奇这样的怪人和我们探讨的创新团队又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