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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提根是佛蒙特州威努斯基市的一名公务员。当美国总统叫停他的工作时，他刚满32岁。

那是1979年。在小型城镇规划领域，提根算得上少年得志。大学时他主修环境学，是圣何塞州立大学最早一批从事环境研究的专业人才。他热衷于社区项目的建设与开发，并因此赢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他还曾在国家级电视节目中上过镜，克朗凯特在新闻中转播了他的一次壮举：掩埋汽车以抗议二氧化碳的排放。目前，他被派来负责威努斯基的城镇规划，以改善这座城市不景气的经济状况。

威努斯基仅有7 000人，是一个在地图上难觅其踪的小城市。紧邻着它的，是一河之隔的伯灵顿市。伯灵顿风景优美，面积也不大，因出产本杰瑞（Ben&Jerry’s）冰激凌而闻名。与美国其他各州的任何一个城市相比，伯灵顿都算是面积最小的，但在佛蒙特州境内，它却是最大的城市。

甭管怎么说，在提根和他的团队喝醉酒的那晚之前，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威努斯基的存在。

这里的冬天异常寒冷。最低气温常会降至零下20摄氏度。市镇中心只有寥寥数个酒吧，还有一家饭店，名字就叫“威努斯基饭店”。在它们旁边，有若干个废旧作坊和工厂，都是荣耀一时的新英格兰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在小城之外，世界其他地方都在忙着应对自家的工业危机。伊朗爆发了革命，国王出逃，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和工人罢工导致炼油厂产量大幅度缩减。全球油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飙升了一倍。在美国，加油站内等候加油的人排成了长龙。而在威努斯基，供暖成本也上涨到了每年400万美元（约合2018年的1 420万美元）。据统计，一个三口之家的取暖费用每个月高达500美元（按照2018年的货币价值来计算）。

伯灵顿市已经提出申请，希望由政府拨款沿河修建一座水力发电站，以此来降低它的供暖成本。然而，这一计划如果真能实施，那威努斯基一侧的河岸将陷入干涸。“说到底，会毁掉这座城市。”提根告诉我。失业率居高不下，经济停滞不前，威努斯基濒临绝境。

正是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中，提根带着他的手下出去喝酒畅聊了一次。城市规划部门该为这个陷入困境的小城做些什么？他们聊了又聊。有人抱怨这里的气温太低，还有人说，真想给威努斯基加个能保温的“盖子”。正是这句话，让提根想出了一个平生最“绝妙”的点子。“给整个城市安装一个圆形大顶，如何？”大家此刻酒兴正浓，纷纷表示这是个好主意。

一周后，提根动身前往华盛顿公干。途中，他在巴尔的摩停留了一晚，约见了自己的好友，并且把安装大圆顶的想法告诉了对方。此人是一名联络员，负责为国会和“住房与城市发展规划部”互通信息。“要知道……”他的好友说，“副部长鲍勃·埃布里最喜欢圆顶屋。”早在六七十年代，圆顶屋就曾因节约能源、结构整体性强而受到欢迎。比起四平八稳的直角型屋顶，圆形屋顶更利于聚热，也更抗震。但时至今日，圆顶屋已经和扎染布料以及宠物石等物件一起被时代淘汰了，只有少数几个忠实粉丝不改初衷。很显然，埃布里就是其中之一。

机缘巧合，提根的好友次日正要和埃布里以及规划部另外两人同车去往华盛顿。“我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我去不了了，”朋友说，“你替我去。”

同车途中，提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埃布里，说他计划给威努斯基建一个巨型的、透明的圆形顶，以此来节约能源。屋顶上会安装空气锁，以控制车辆的进出——就像一个空间站——会最大限度地降低供热成本。这样一来，寒冷的小城还能一年四季种植西红柿。

埃布里显然是提根的知音。他从前排座位上转过身来，“只要你做出方案，我就可以给你提供资金。”他说道，“钱不是问题。”

提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同事们，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着手做起了准备。

威努斯基的市长表示怀疑：“你们疯了吗？”但是当提根解释说住房与城市发展规划部将提供数百万美元的资金援助时，市议会即刻签发了同意书。

大圆顶计划就这样启动了。次日，伯灵顿的新闻媒体报道了此次市府会议，三台电视转播车出现在了威努斯基的市政大厅门外。全国性的新闻报刊也随之而至。《时代》周刊还对此进行了专访。

面对一些不可避免的技术难题，佛蒙特州人绞尽了脑汁。他们设置了圆形顶的各项细节。高度应该是多少？“呃，……250英尺（约76.2米）！”如何解决汽车的尾气排放？“只允许电动汽车或巴士驶入！”

来自各地的圆顶设计怪才们寄来了成堆的邮件。一场“国际穹顶设计专题研讨会”也定在威努斯基举办，届时，天才发明家巴克敏斯特·富勒将做主旨演讲。

此前，从未有人建造过这样的巨型圆顶，所以也没有人清楚该如何做。是否需要设计巨型承重柱？是否需要把小城当作一个气球，给它充满气，以便撑起这个圆顶？这个大气球会不会漏了气掉下来砸到人？市政府该采取哪些措施，才能合理合法占用周边土地以完成圆顶的建造？

形势很快就变得明朗起来。要在威努斯基造一个巨型圆顶，让它既能为小城储热，又能不造成安全隐患，其建造成本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它有望节约下来的供热费用。此外，如各位所料，它还会破坏整个城市的景观。

国家级新闻媒体发文指责，说这个计划荒唐至极。戴维·莱特曼还在节目中以此作为笑料。坊间甚至流传过一首取笑圆顶计划的歌谣，名叫“威努斯基上空的大圆顶”：

威努斯基上空的大圆顶

紧挨湖畔

透明又坚固

是真不是假

威努斯基上空的大圆顶

美丽又真实

是否有人问过你

你在干什么？

“投在这个项目上的研究经费赶得上一个人一辈子的收入了，”威努斯基饭店的老板汉克对《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记者说道，“没准还是一份不菲的收入。”

在沙特阿拉伯，威努斯基的圆顶计划登上了报刊头条。中东地区的一些人大惊失色，他们认为美国之所以要将城市覆盖于圆顶之下，是为了和石油产业较劲。

就在此时，住房与城市发展规划部副部长埃布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打来电话的是总统卡特。他正忙于总统竞选，罗纳德·里根是他的劲敌。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联邦政府因花费数百万美元给佛蒙特州的一个小城建造大圆顶而招至国际社会的冷嘲热讽，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据提根说，总统在通话结束时下令：“停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