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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两个事例为我们呈现了另一个前后矛盾的难题。无论是汽车制造商戴姆勒—克莱斯勒公司,还是嘻哈团体“武当派”,都属于内部成员初看起来共性居多,但实则存在明显差异的团体。认知上的多样性使得这些表面上同质化的团体陷入了严重的冲突和矛盾。在第一个例子中,冲突毁掉了整个公司;而在第二个例子中,冲突却成了改写音乐史的驱动力。
我们已经看到,若是依然武断地强调“由差异导致的冲突不利于团队发展”这一观点,那未免失之偏颇了。但是,若是得出相反的结论,同样也过于草率。
嘻哈音乐界的冲突绝不是一股积极的力量。在表演现场,冲突有时会向着龌龊的方向发展。第一代的嘻哈界先锋仅仅是在舞厅里争相邀宠观众。而到了90年代晚期,冲突往往是围绕着圈钱和占地盘而展开。[2]东岸说唱歌手和西岸说唱歌手之间彼此看不惯,但他们没有以音乐的形式去打压对方,反而是拿出手枪怒目以对。
在两名敌对团体的嘻哈唱将接连遭受黑枪不治身亡后,这种冲突达到了顶峰。
“在图帕克被杀后不久,比吉紧接着遭遇毒手。这是我们觉知真相的时刻,”郑金华这样解释道,“这种音乐风格的强势崛起是源自对抗,但后来这种对抗从舞台延伸到了街头巷尾。冲突推动了行业革新,但如今,它却起到了相反的作用,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找出答案,让我们把思绪拉回到从前。
那是1901年。阳光明媚的夏日,你沿着俄亥俄州代顿市的第三大街向前走着。街两旁是些二层高的砖制建筑,有些是店面,有些是车间,还有些是冰激凌店。鸟儿在鸣唱,行人在闲谈。眼前是一派中西部地区闲适的田园景象。
当你走过一家支起条纹图案凉棚的自行车铺时,会听到里面传来刺耳的声音,是大喊大叫的声音。
假如你再次经过这家铺子,你会发现这样的声音每天都有。一大早就有,中午时分停一阵儿,午饭后又会继续。
这样无休无止的声音在南威廉姆斯大街上早就是一种常态,那里是这家公司之前的所在地。而在这家公司开设于北卡罗来纳州的第二家店铺里,这样的声音也丝毫没有停歇之势。
但是这样的吵吵闹闹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是关系不睦的象征。它只不过是两位店主的一种工作风格。
在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会抬高嗓门争执起来。但紧接着,他们又会做出些有意思的举动。争够了之后,他们会暂告一段落,然后交换立场,再次开战。刚才的正方现在成了反方,而刚才的反方现在成了正方。这样的争论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想出某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为止。
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精神分裂症患者般的大呼小叫会让我们陷入一种不愉快的工作氛围。
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威尔伯·莱特和奥维尔·莱特。正是他们发明的飞机让人类圆了飞行之梦。
孩童时期,我就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惹恼我的哥哥:拿一个弹弓,动用我的食指和拇指,向他射击。物理学上有一个术语,叫作“势能”,这个术语可以从我们两兄弟的互攻一事中得到很好的解释。一根静静躺在桌上的橡皮筋几乎不具备任何势能。不去管它,那它就一无用处。但是,假如你将它向着相反的两个方向拉伸,那它的势能会急剧增加。此刻松手,它必会飞弹出去。
拉伸的力道越大,换句话说,施加给它的压力越大,它的势能就越强,弹射出去的距离就会越远。
当然,如果力度过大,皮筋会崩断。它的势能会将其毁灭,它将再次陷入静默。我们可以用下图来演示这个概念:

通过对橡皮筋物理变化的演绎,我们可以来类比一下团队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论何时,当不同的思路和想法相互碰撞时,都会造成压力。一支由不同类型成员组成的团队此时就像是将橡皮筋拉向了不同的方向。压力越大,橡皮筋弹射出去的距离就越远,前提是它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当多样化认知相互碰撞时,势能就会增加,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认知摩擦”。
和橡皮筋一样,如果团队中不同成员间的紧张感过于强烈,那事情就会被搞砸。团队会土崩瓦解。一切都不会有改观。
相反,如果这种紧张感完全不存在,一切同样不会有改观。一群人围坐一团,就好像一根始终静默的橡皮筋。
在这两种极端情况——要么静默不动,要么走向毁灭——之间还有一个可行区间,正是在这个区间里,团队能够缔造一番奇迹。我们不妨将这个因“认知摩擦”而产生更多势能的区间称作“压力区间”。为简单明了,我们姑且将它称为“区间”(见下图)。

在美国俚语中,“如入忘我之境”(being in the zone)是指一个人做事时能全神贯注,发挥出最佳水平。因此,我们若是用大写的“区间”一词来指代团队合作创造奇迹的时刻,似乎并无不妥。让一支团队走进这个“区间”的关键,并不是一团和气或是保持同步,而是团队成员因不同的视角、经验和观点所感受到的压力。
在回顾伟大的团队组合之经历时,我们会发现这样的模式俯拾皆是。事实上,所有在认知多样性驱动下取得的成功都发生在这个区间。而它,也正好可以对前文案例中一些自相矛盾的现象做出合理解释。
莱特兄弟在有关飞机螺旋桨的问题上,一度遇到过障碍。他们需要用某个装置将机器向前推进,从理论上来说,螺旋桨叶片可以实现这一目标,但是他们尚不清楚该如何使叶片开始工作,如何在不让它失控的前提下将飞机送上天。因此,如往常一般,他们又争了起来。

他们一争就是好几个星期。两人来回调换着立场进行论证,直至发现他们的想法都出了错。一个螺旋桨解决不了问题,得要两个,两个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推进。这与刚才提到的“区间”原理真是异曲同工。
奥维尔和威尔伯都清楚,仅凭一己之力是造不出飞机的。正是二人之间的争论碰撞出的火花把他们推进了实现突破的那个区间。
但是,虽然争论让两兄弟得以共同开拓未知的知识领域,但这种争论也极有可能因太过激烈而变得危险,比如两人因此而真的动起手来,或是伤了彼此的感情。果真如此,那就像是弹力达到极限的橡皮筋一样,一碰即断。

于是,为了将压力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威尔伯和奥维尔选择在辩论中适时交换立场。这一招让他们在阐明立场时能够摆脱个人主观因素的影响,使他们得以在不丧失理智的前提下换个视角去看问题。不以个人喜好为转移,而是以取得进展实现目标登上最高峰为宗旨,这让他们免除了内耗之忧。
“我不认为他们精神不正常,”一位与他们共事的机械师这样说,“但他们在针锋相对时的确很吓人。”
在那间深藏于地下室的录音间里,罗伯特·迪格斯也是利用了团员之间因多重风格和多样性格而产生的认知摩擦——以及他本人在品味了各种冲击碰撞时所产生的压力之后,创造出了一种新的音乐形式。各位说唱歌手在对战时形成的势能被他拿来一用,成为集体目标得以实现的根基。可以说迪格斯因此而制作出了嘻哈世界里最有威力的一副弹弓。是他尽可能长久地将一切维系在了“区间”里,最终成就了“武当派”各位巨星的辉煌。[3]
迪格斯善于将不同类型的说唱杂糅在一起,这种技巧也影响了每一个成员的创作。瑞空借助烹饪暗语唱出了他的街头混沌时光。克里福德将药品说明、“绿鸡蛋和火腿”(出自美国同名经典儿童绘本)以及迪克·范戴克的经典歌曲融合在了一起。杰森则在歌中唱起了帮派生活中的暴力,还融入了希腊哲学以及科学的元素。
尽管如此,“武当派”成员间偶尔还是会出现局面失控的冲突。多年来,他们有过无数次争吵、互殴、决裂。1997年,就在戴姆勒和克莱斯勒两家公司草拟合并议程之时,“武当派”成员间经年累月的内讧迫使它退出了与说唱金属乐队“暴力反抗机器”(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共同举行的大规模巡演。
这一点倒是提醒了我。戴姆勒——克莱斯勒那帮可怜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异国同事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像“武当派”成员之间那样剑拔弩张。没错,德国人和美国人是有不少差异,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和彼此红过脸。
事实证明,他们的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冲突”上,而是相反。
